向北一百八十里,浑夕山。
无草木,多铜玉。嚣水向西流入海。文渊在这里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生物。
一条蛇。一两身。一个蛇头在中间,左右各分出一条蛇身,两条蛇身并排而行,动作完全同步,像是一条蛇在照镜子。
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肥遗的蛇头转向他,吐了吐信子。两条蛇身同时弓起,又同时落下。它的动作有一种诡异的优雅——像是两半身体在跳双人舞。文渊后退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根干枯的铜矿脉——浑夕山多铜,但这根矿脉显然已经被什么东西榨干了,枯成了焦黑色。他环顾四周,现肥遗爬过的路线上,所有的铜矿脉都变成了这种焦黑色。大旱并非它的叫声引的,而是它所过之处,地脉的水气都被蒸干了。
文渊悄悄退出了浑夕山。他没有惊动肥遗。有些东西,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文渊花了近三个月走完了北山一经的二十五座山。五千四百九十里。他在堤山祭祀了人面蛇身的山神,用一只雄鸡和一头猪埋入地下,供上一块玉珪。然后他转过身,踏上了北次二经的路程。
北次二经始于管涔山,终于敦题山。十七座山,五千六百九十里。这段路比北山一经更难走——大段大段的水路和流沙,满眼的无草木之山,还有数不清的怪诞生灵。
他在少阳山采了赤银,在县雍山挖了铜矿,在狐岐山捡了青碧石,在白沙山踏过了方圆三百里的纯白沙丘——那沙丘白到反光,走在上面像是在走一片凝固的云。没有草木,没有鸟兽,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文渊在沙丘上走了整整两天,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广员三百里,尽沙也”。
然后他到了狂山。
狂山无草木,冬夏有雪。他在风雪中看到了一群骏马——白身、牛尾、独角。??马。它们站在雪中纹丝不动,像一群白玉雕成的雕像,角尖在风雪中反射着冷冷的寒光。
文渊试着靠近,领头的那匹??马出一声“呼——”的长鸣,像水马一样在喊救命。文渊停下了脚步,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马看了他一眼,带着马群走进了漫天风雪。
文渊死死盯着远去的马群,心有不甘,正欲提步追上去。不想肩头的小鸟不知何时竟已浑身燃起烈焰,火红的羽毛在风中猎猎作响。
文渊脚步一顿,满脸不解地疑惑问道“为何?”
并没有声音回答,只有脑海中传来一道短促而傲娇的冷哼“哼!”
离开狂山后,他来到了龙侯山,在决决之水中看到了人鱼——不是美人鱼那种,而是像娃娃鱼般四足爬行的生物,叫声像婴儿。食之无痴疾。文渊没有吃它,但蹲在水边听它叫了很久。那声音在空山雪谷中回荡,像是整座山都在哭泣。
马成山上,他遇到了一只飞起来的狗。
天马。体形像白狗,头是黑色的。它看到文渊后没有叫也没有咬,而是直接展开了身体两侧的肉翅——不是鸟的翅膀,而是像飞鼠那样的皮膜,从前后肢之间伸展开来——然后飞走了。一条狗在天上飞,四蹄在空中刨着,像是在游狗刨式泳姿。
文渊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很久,直到那狗消失在云层里才回过神来。
天池山上,他又遇到一种飞的东西。
飞鼠。形如兔而鼠头,用背上的皮膜飞行。
它从一块岩石上弹射出去,皮膜张开像一张毛茸茸的毯子,滑翔时皮毛在风中翻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薄膜。文渊伸手想抓,飞鼠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十几丈外的另一块岩石上,转过头来用一双小黑眼珠得意地看着他。
阳山上,领胡让文渊差点把早饭吐出来。那东西形如牛,但尾巴是赤红色的,最怪的是它的颈部——颈部的肉赘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形状像一只倒扣的葫芦瓢。
领胡。食之已狂。
它甩了甩脖子上的肉赘,出“领胡领胡”的叫声。文渊看着那坨晃来晃去的肉赘,默默地别过了脸。
贲闻山上多苍玉、黄垩和涅石,文渊采了一大包涅石——这种黑石头可以当墨用。他在王屋山捡了满地的美石,在教山看到了冬干夏流的奇河,在景山采了一兜秦椒,又在景山的山谷中看到了一只真正的恐怖之鸟。
酸与。
形如蛇,长着四只翅膀、六只眼睛、三对足。它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开时,那画面能让最勇敢的人也头皮麻。见则其邑有恐。文渊没有惊动它,悄悄退出了山谷,绕了三十里路翻过了景山。
在京山,他采了赤铜和玄?。玄?是一种纯黑色的磨刀石,质地细密,用来磨剑比普通砺石好十倍。他把剑在玄?上磨了一炷香的功夫,剑锋寒光凛凛,能隔着三尺远割断一根头。
然后在鸠山上,他看到了一只改变他命运的鸟。
那鸟站在柘木枝头,形状像乌鸦,头上有花纹,嘴是白色的,脚是赤红色的。它嘴里衔着一粒石子,正歪着头打量着文渊。
精卫。
“女娃。”文渊轻声叫出了它前世的那个名字。炎帝最小的女儿,在东海溺水而死,魂魄化为此鸟,立誓要衔西山的木石填平东海。
精卫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精卫——”它没有理会文渊,振翅飞起,白色的喙中那颗石子反射着一线日光。它朝着东方飞去,飞去那个它永远也填不平的大海的方向。
文渊站在柘木下,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他想,他走了两万多里山路,见过食人的凶兽、引大旱的灾鸟、召来洪水的巨蛇。但没有一样东西,比这只不知疲倦地衔着石子的鸟更让他难忘。
因为它在做一件注定失败的事。而且它从未停过。
目送着精卫远去的身影,文渊心头那个盘桓已久的疑问再次浮上脑海——这一路走来,已经跋涉了漫长的路途,可怀中的阵盘却始终沉寂,毫无反应。难道,在北山经的地界,自己注定无法获得传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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