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校长领着江辰把学校走了个遍,该看的都看了,该拍的都拍了。
临走的时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作业本,跑到江辰面前,仰着脸说“江叔叔,这是我画的画,送给你。”
江辰蹲下身接过作业本。
画上是一间教室,屋顶有个大洞,雨从洞里漏进来,孩子们举着饭盆在接水。画的右上角,她用蜡笔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江辰把这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还装着山坪村孩子们的信,现在又多了一张。
“你叫什么名字?”江辰问。
“我叫李小雨。”
“小雨,叔叔答应你,下次再来的时候,你的教室不会再漏雨了。”
李小雨使劲点了点头,跑回了教室。她的鞋底磨穿了,跑起来露出半个脚后跟,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江辰站起身,对郑校长说“郑校长,您放心。我回去之后,这件事会有一个结果。”
郑校长握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拜托。”
从山村小学回来后,江辰没有回京,直接在县里住了下来。他在县教体局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房间里的墙皮受潮起泡,卫生间的热水器时好时坏,但他不在乎。老刘听说后要给他换地方,被他拒绝了。
“住太好了,就听不到真话了。”江辰说。
接下来的三天里,江辰一头扎进了县教体局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角落里堆着成捆的旧报纸和废弃的文件盒。江辰让人把近五年的全部账目搬出来,堆在一张落满灰的长条桌上,摞起来足有半人多高。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笔拨付记录、每一张票、每一份采购合同、每一个学校的签字回执——他全部逐页核对。
第一天,他对完了校舍维修专项经费的账。
账面显示,每年上级拨付约两百万元,全县二十多所学校,平均每所应得八到十万。但江辰抽样核查了其中十二所学校的实际到账记录,现平均到账率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累计过六百万元——被以“统筹使用”的名义截留在县教体局。
“统筹使用”这四个字,在账本上出现了无数次。江辰用红笔把每一次出现都圈了出来,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统筹到哪去了?
第二天,他对完了贫困生助学金的账。
上级拨付的标准是每人每学期一千元,全县符合条件的学生约有三千人。教体局的花名册上,三千个学生名字后面全部签着“已领取”三个字,每一页都有学生和家长的签名确认。但江辰在走访中已经核实过——很多学生实际拿到的只有三四百元,有些甚至一分没拿到。李小雨就是其中之一。她的名字在花名册上赫然在列,但她母亲说,已经三个学期没见到助学金了。
江辰把花名册上的签名逐个放大,和走访时让学生们重新写的字迹进行比对。【真相洞察】给出的判断冷酷而确凿——所有的“家长签名”,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那是一个成年人用左手模仿不同的笔迹写出来的,虽然刻意做了变化,但笔锋的力道和起笔收笔的习惯性抖动,骗不过江辰的眼睛。
“一个人,签了三千个名字。”江辰看着那摞花名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真有耐心。”
第三天,他对完了教学设备采购的账。
县教体局近三年采购了多批“多媒体教学设备”,每套单价八万元,共采购一百套,总价八百万元。供应商是一家名叫“鑫博商贸”的公司,注册地址在邻县一个偏远乡镇。江辰通过市场比价现,同规格同型号的设备,市场价每套不到三万元。仅这一项,价差就高达五百万元。
他继续往下翻。在“鑫博商贸”的采购记录下面,还压着一份“校服采购”合同。全县中小学统一采购校服,每套收费三百元。江辰查了一下市场价——同款校服的正常批价,每套不过一百二十元。而这家校服供应商的法定代表人,经过【高级经济侦查】的资金链穿透,证实是县教体局某位副局长的亲戚——一个原本做水泥生意、从未涉足过服装行业的老板。
水泥厂老板的公司,连服装经营资质都没有,却能中标全县校服采购项目。而且一中标就是三年。
江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水泥老板卖校服,一套赚一百八。全县中小学生两万余人,三年下来赚了多少?
他算了一下,那个数字让他停下了笔。
第四天一早,江辰从档案室出来,回招待所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然后他带着整理好的全部材料,直接去了县教体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姓孙,在县教体局干了将近十年。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顶层最里头,门牌上“局长办公室”几个字是新做的,不锈钢材质,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锃亮。江辰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局长正在喝茶。办公桌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闻香杯、公道杯一应俱全。茶叶是上好的金骏眉,泡出来的茶汤红艳透亮,满屋子都是蜜香。
孙局长看到江辰的瞬间,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迅换上笑脸,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双手。
“江辰同志!哎呀,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人接待您。您看看,让您亲自跑一趟,这多不好意思。”
江辰没有握他的手。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一份材料,放在孙局长的茶盘旁边。
“孙局长,我来找你核实几个问题。”
孙局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僵。他瞥了一眼那份材料,封面上的标题是——《关于某县教育专项经费使用情况的初步核查报告》。
“您说您说,我配合,我一定全力配合。”孙局长一边说一边把茶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像是在给自己腾出喘息的空间。
“第一个问题。近五年,上级拨付的校舍维修专项经费累计过一千万元。你们账面显示全额拨付到了各学校。但我抽查了十二所学校,实际到账率不到四成。剩下的六百多万元,你们以‘统筹使用’的名义截留在局里。这笔钱,用在哪了?”
孙局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统筹使用是局里根据实际情况做的统一安排。有些学校的维修项目不具备实施条件,我们就先把资金集中起来,用于更紧迫的教育需求……”
“什么需求?具体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