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系统专项整顿行动结束后,江辰回到中纪委案件审理室,继续他的日常工作。但他的影响力已经远远出了一个普通纪检干部的范围——全国各级纪检系统都在讨论他经手的案件,各地纪委纷纷邀请他去分享办案经验,甚至有外省的纪检干部专程跑到京城来“取经”,只为了当面请教一个证据链构建的技术问题。
老刘有一天端着搪瓷杯站在江辰工位旁边,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成了我们纪检系统的‘网红’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连食堂打饭的大姐都多给你舀一勺红烧肉。”
江辰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里那份厚厚的案卷:“红烧肉的事别声张,我怕别人说我受贿。”
老刘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在江辰旁边坐了下来,压低声音说:“说正经的。赵主任让我问问你,下周有个内部会议,你能不能做个言?主题是——纪检系统内部风险防控。”
江辰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老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
“内部风险防控?”江辰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正好有些话,我想了很久了。”
一周后的内部会议,在中纪委的一间大会议室里举行。参会的是来自全国各省纪委的负责人和骨干干部,满满当当坐了将近两百人。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上,打着八个大字——“打铁必须自身硬”。
江辰走上言席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停下来,然后直接切入了主题。
“我今天要讲的,不是某个具体案件的办案技巧,也不是证据链怎么构建。这些东西,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有经验。我要讲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谁来监督监督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江辰继续往下说。
“这大半年,我在纪检系统里经手了大大小小上百个案子,查处违纪官员过千人。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们这支队伍本身,也不完全是干净的。在之前的国企窝案里,我们行动的消息被人提前泄露了。在清朗工程中,有人给被调查对象通风报信。在我收到的子弹威胁信里,有一个用词和之前某个案卷中被调查人说的原话一模一样——而那份案卷,是内部资料,只有自己人才能接触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说明什么?说明敌人不只在外面,也可能在我们中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有人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人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还有人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但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也没写出一个字来。
江辰继续说道:“纪检干部手握的权力,比其他任何岗位都更需要被监督。因为我们查的是别人,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干净,那我们凭什么去查别人?被审查对象在审讯室里指着我们鼻子骂‘你也配查我’的时候,我们能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他说完这句话,台下有人带头鼓了一下掌。但掌声很快被江辰抬手止住了。
“不要鼓掌。我还没说完。”
“我们队伍里存在几种情况。第一种,是被‘围猎’的。长期接触大案要案,面对各种诱惑,意志力不够坚定,最终被人用钱、用色、用各种手段拉下水。第二种,是被‘感情牌’击穿的。被审查对象的家属找到你,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帮个忙’——然后你就帮了。你帮的是什么?是让有罪的人逃脱惩罚,是让群众的举报石沉大海。第三种,最恶劣——主动腐化的。利用手中的调查权,拿着举报材料去敲诈勒索被举报人,或者把案件线索当商品在暗网上倒卖。这种人,已经不是纪检队伍的败类了,是纪检队伍的敌人。”
台下的气氛变得极其凝重。有人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人把目光从江辰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却什么都没写。
江辰的声音反而放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建议,在中纪委内部开展一次‘纪检系统自我净化专项行动’。从我开始,从赵主任开始,从在座的每一位开始——所有人,一律接受全面审查。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如果查出问题,从严处理,绝不护短。如果查不出问题,那就要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我们要做的,是让全国人民都知道——纪检人自己站得直,才有资格去量别人的影子歪不歪。”
他走下言席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然后,坐在第一排的赵国栋站了起来,第一个鼓掌。
紧接着,后排的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掌声从前往后一波一波地传开,像是一阵滚过沉寂水面的闷雷。
赵国栋在掌声中走上言席,只说了一句话:“江辰同志的提议,我完全同意。从明天起,中纪委内部自查行动正式启动。我是第一个被查的人。”
第二天,一场史无前例的纪检系统内部清查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江辰被任命为自查小组组长。他提出的第一条规定就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参与过大案要案的纪检干部,必须接受全面核查,包括他本人。
核查内容包括:近五年的银行流水、配偶及直系亲属的资产状况、通讯记录中与被调查对象及其关联人员的联系情况、以及经手案件中是否存在证据泄露或信息外泄的痕迹。
没有人能例外。没有人能走过场。
自查的第一个阶段,是对近五年所有涉密案卷的查阅记录进行回溯核查。江辰让技术部门从档案室的查阅系统中导出了全部的查阅日志,然后逐条比对——谁在什么时候查阅了哪份案卷,查阅了多久,查阅之后有没有向谁传递了信息。
数据量极其庞大。光是查阅日志就有几十万条,涉及上千名纪检干部和上万份案卷。
江辰带着自查小组的三名年轻干部,在档案室里泡了整整一周,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凌晨一两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盯得酸胀,滴完一整瓶眼药水继续干。
他们在海量数据中现了多处异常。
有一名干部,在三个月内查阅了与他负责案件完全无关的案卷若干次。这些案卷涉及的多名被调查对象的家属,恰好与他的通讯记录中频繁出现的几个号码高度重合。
其中有一个号码,在案卷被查阅的当天晚上,与他的手机有过长达十几分钟的通话记录。
还有一名干部,在某一案件中多次在深夜查阅案卷的某个特定部分——那个部分恰好是被调查对象的银行流水和资产明细。
而在同一时间段内,被调查对象的家属通过中间人将名下两套房产进行了紧急过户转让。时间点的重合精确到了同一天、同一个小时。
最让江辰愤怒的现,是一桩生在两年前的旧事。一名被调查对象在接受审查期间,通过某种渠道准确掌握了审查组掌握的证据范围和突破口,进而调整了自己的口供策略,导致案件调查被整整拖延了大半年。而这个“渠道”,经过江辰的数据比对,指向了审查组内部的一名成员——此人在案件调查期间,与被调查对象的律师有过频繁的通话和见面记录。
而他的银行账户里,在案件被拖延的那大半年期间,多了几笔与他正常收入严重不符的大额存款。
自查进入第二阶段的时候,有人主动来找江辰了。
那是一个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的老干部,姓吴。他来找江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审理室的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站在江辰工位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