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起来的时候,缺了的两颗牙露出来,整张脸上都是笑纹。
麦有金听说娘来了,跑出来接。
到了门口,他指着闽江的方向对旁边的一个水师兵说了一句“明天浪练,左舷有暗礁,让操舵的注意。”
这句话是官话说的,虽然每个字都带着闽江口疍户特有的尾音。
但用词准,语序对,水师兵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声“明白”。
麦婆婆看着儿子,用闽南话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官话。”
麦有金挠了挠头,“大人让学的。”
“再说一遍。”
“明天浪练,左舷有暗礁,让操舵的注意。”
麦婆婆听完,没有说什么。
她把两筐鱼挑进伙房,跟伙夫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何明风的偏厅外面。
何明风正在看海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麦婆婆。”
“大人。”
麦婆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儿子会说你们的话了。”
何明风放下笔“他学得很快。”
麦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闽南话。
林昌在旁边翻译道“她说,她这辈子没上过岸,她以为她的儿子也会一辈子不上岸。”
“现在她儿子不但上了岸,还会说岸上的话。”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麦婆婆道“你儿子的本事,是你在船上教的。”
“他看天的本事,看浪的本事,看暗礁的本事,都是你的。”
“官话只是让他把这些本事说给别人听。”
“本事还在,人还在船上,不过是多了个说话的办法。”
麦婆婆听完林昌的翻译,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伙房走了。
走到榕树下的时候,她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船厂空地上那些正在练端铳的年轻人。
疍户和水师兵站在一起,喊着同样口音的号子,铳管在夕阳下齐刷刷地闪着光。
四十天的官话课,效果不止是骂人。
林昌的教法很笨,每天晚上晚饭后,在船厂空地上点一盏灯,对着木板写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教完字教词,教完词教短句。
短句不是随便选的,全是航海指令。
升帆。
降帆。
左舵。
右舵。
前方暗礁。
后方敌船。
炮位准备。
火药装填。
这些词每天练几十遍,练到后来,疍户组的麦有金能用官话指挥全组。
水师借调来的福建兵也能跟泉州海商子弟争论航线。
虽然口音还是五花八门,但至少上了船,一句话传出去不会被听成三样东西。
林昌有一次听到麦有土在梦里说了一句官话——“左舷有暗礁”。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第二天告诉了何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