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张画着铁砧的纸,“比如,这个铁匠铺的老板是福建同安人,姓吴,打铁的手艺好,大家都找他打马蹄铁。”
何明风把纸一张一张收好,重新包进油布里,这次他亲手系了麻绳,系得很紧。
“你这张图,比海图还值钱。”
林德茂笑了笑,露出被烟丝染黄的牙齿。
“值不值钱不打紧,打得下来才打紧。”
阿泰从旁边伸过手来,把油布包袱接过去,抱在怀里。
“林掌柜,你放心。你画的每条巷子,我都替你走一遍。”
林德茂看着阿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抬手拍了拍阿泰的肩膀,拍得有点重,阿泰的肩膀往下一沉。
这时候码头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玉兰带着几个水兵从跳板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他走到何明风跟前,把单子递过去。
“淡水清点完了,一百二十桶,一桶不少。”
“沈庭玉让问一句,要不要再买些淡水的桶备用?”
何明风把单子折起来,“不用,到了广州还能补,沈庭玉的账现在是多少?”
“出海时候的八千二百三十六两,加上福州船厂最后一笔结款一千四百两,现在账上剩六千八百三十六两。”
“广州布政司答应给犒赏银三千两,新兵登船之后银子和粮食一起上船。”
白玉兰说完,转头看了看码头上的那堆麻袋和竹篓,“林掌柜,你备的这些,够八千人吃几天?”
林德茂掰着手指算了算,“腌肉和熏鱼,省着吃,三天。”
“药材够用两个月。”
“淡水嘛——省着喝,五天。”
“五天够了。”
何明风转身朝船走去,跳板上走了两步,又停住。
“林掌柜,还有一件事。”
“大人说。”
“你在泉州港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一条叫宝顺号的船?”
林德茂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掏了掏袖子,烟丝已经嚼完了,他把手指在褂子上擦了擦。
“宝顺号,陈亚福的船。盛德四年就不跑了。”
“我知道,我是问你,在宝顺号不跑之前,你有没有在码头上见过它夜里卸货?”
林德茂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阿泰,阿泰抱着油布包袱站在原地,也在看他。
码头上卸货的水兵从他们身边扛着麻袋来来去去,脚步踩在石板上啪啪响。
“见过一次。”
林德茂的声音压低了。
“盛德三年秋天。”
“宝顺号夜里靠岸,卸的不是番货,是铁箱子。”
“箱子从船上抬下来,直接装进了码头上等着的骡车。”
“骡车连夜走了,往北边去了。”
“谁在码头上接的?”
“郑士通的人,泉州水师营的兵。”
“穿便服,但我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脸,那人后来在郑士通的宅子里当门房。”
何明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谢了,这件事不要跟别人提。”
“我晓得。”
林德茂又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水兵们把最后一篓熏鱼搬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