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汀闻言苦笑了一下。
喻千惠知道她的苦笑有做戏的成分，但那种与虎谋皮的真实疲惫是藏不住的。
方汀谨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开口：
“事实上，第九局从来不觉得梵先生和我们是合作关系。”
“合作是互有所求，互利共谋，而梵先生从来没有任何对我们有所求的，只是我们单方面依靠他的力量，靠他萃取世界之门，让我们能够连通另一个世界，拥有更多能够阻止外来者破坏我们世界的防范措施。”
“而那句俗语我相信您也听过，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梵先生并没有把柄留在我们手中，因此我们除了一次又一次地满足他的需求，甚至为此包庇他的犯罪和肆意妄行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因为他动动手指就能毁灭我们的秩序。”
方汀说话的时候，喻千惠正一目十行地看她给的文件，知道所谓的外来者，都是来自江停他们那些玩家所在世界对应到【莫比乌斯】中的“星空”世界。
喻千惠也曾离开乐园进入过他们的现实世界，知道那边现在是人丁稀薄，一片荒芜，但玩家们却拥有强大的特异能力。
与之恰恰相反的，就是喻千惠老家对应的“星空”世界。
这里是秩序井然的文明世界，文化背景相似，这里的人们没有任何特异能力，却拥有着玩家们在第四乐园降临后就再也没过过的平静生活。误入此处的玩家们很容易心态失衡，或者干脆利用自己的能力胡作非为。
这些“外来者”对以第九局为代表的官方机构来说的确是大麻烦，而第九局也是因此建立的。
喻千惠翻完所有的文件记录，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才看向方汀：
“我看完了。不过在谈所谓的帮助和合作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你们既然已经在求助高维存在的情况下吃过亏，又为何相信另一个高维的存在能够帮助你们解决危机。事实上，倘若从力量本质上来算，我和梵的距离，比我和你们的距离更近。就像猩猩和猿猴的区别，而你们是蚂蚁。”
喻千惠的话语说的很不客气，方汀却并没有因此被冒犯到，她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微笑，真心的那种。
“因为您和我们诞生于同一片文化土地，也因为您问了这个问题。”
“您知道吗？我们和梵先生谈合作的时候，他从未问过这些问题——因为他直接用他的能力听取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直接知道了合作的所有条款和我们能提供的权限。”
“因此他并没有询问，直接就答应了。”
方汀注视着喻千惠的双眼，一字一句地把接下来的话语说完：
“而您同样拥有这样的能力，却没有在和我打照面的第一个瞬间就读取一切。而是坐下来和我谈，看我带来的资料，问我您想知道的问题。”
“您甚至在我进门的时候为我让出位置，给我递来矿泉水。这都不是一个将其他智慧生命视作蝼蚁的高高在上者会做的。”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您的身上，依然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力量决定了您高高在上，但您的善良和同理心让您能够俯瞰人间，看到众生的苦难。”
方汀话语落下的那一刻，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会被喻千惠质疑、反驳，甚至因此而迁怒她。
虽然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喻千惠绝不是那样的性子，但过强的力量总会异化拥有者的性格，作为第九局的成员，方汀习惯性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喻千惠的反应并不是方汀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她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微微垂眸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下一秒，刺目的光辉从喻千惠的身上迸射开来，不仅压过了房间中的灯光，就连窗外已经渐渐西沉的黄昏暮色，也被这光明点亮，亮如白昼。
方汀的脑海中蓦然冒出四个字——
天地失色。
喻千惠身上散的光辉那样强烈，作为距离她最近，直面她光辉的人，方汀的双眼刺痛得如同万千细针在扎，湿润的液体从眼眶中汩汩流出，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但这种刺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喻千惠的手抹去了。
方汀能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捂上她的眼睛，挡住光辉的同时，微弱的凉意向她眼底注入，先前的刺痛被瞬间抹除不说，方汀觉得自己昨晚熬夜带来的眼睛疲劳都被一并治愈了。
但手并没有放下，方汀只能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聆听喻千惠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们的运气很好，真的很好。”
“我会帮助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