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几人争执的前因后果,李安国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脸上半点破绽都没露。
接着,就见他刻意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轻轻一拍大腿,笑着开口搭话,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刚才远远听见几位争得热烈,还摸不着头脑,还以为出什么事情那!”
说道这里,李安国语气顿了顿,接着开口,
“我虽然是个干安保的粗人,对车间里这些工艺门道一窍不通,说不出什么专业看法。不过我觉得苏工的思路挺实在、挺贴合大局。咱们这个特种钢材试产任务上头是明确给了时限要求的,但凡能往前赶一赶进度,早点拿出完整的试验结果,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顺着苏明远急于提的说辞假意夸赞,摆出外行只看重工期时限的姿态,不会引人警惕,
实则是故意抛出一块试金石,静静等着观察苏明远的细微反应。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去的瞬间,一直站在人群里神色平淡的苏明远,眼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向上挑动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欣喜与期待。
那一点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快得如同水面掠过的涟漪,
在场其余几位工程师全都一门心思放在工作讨论上,谁都没有留意到这转瞬即逝的异样。
唯有全程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苏明远身上、时刻紧盯他一举一动的李安国,将这个细微的神态变化完整收在了眼底,心底那份潜藏的疑虑又加重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苏明远可不知道李安国的心思,听到赵平安的话,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抹惊喜之色,
他没想到,负责安保的李安国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说话,
当下也不再犹豫,立刻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往前半步,语气恳切,顺着李安国的话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试图借着李安国的支持,再次说服众人更改原定稳妥的试验方案:
“李科长说得在理,我们肩上的任务有明确时限,耽误不得。眼下分步验证和量产筹备完全可以同步推进,两边互不耽误,只要把控好基础参数,不会出太大纰漏。早一日完成整套试产,就能早一日向上级交付成果,这对厂里、对整个研项目都是好事。”
他心里打着算盘,眼下团队里张凯、李建林两人始终死守稳妥试产的思路,
自己一人争辩势单力薄,很难扭转众人的决定。
如今李安国作为本次专项行动的负责人出面认可自己的想法,等于多了一层外力支撑,
正好可以借着对方的身份施压,推动所有人加快试产节奏。
一旁的张凯听见苏明远依旧执着于赶进度,眉头瞬间皱紧,
当即出声出言反驳,语气里带着技术人员独有的严谨与固执:
“苏工,话不能这么说。李科长负责安保统筹,不熟悉特种钢材冶炼的风险,有这种侧重工期的想法很正常。可我们是扎根一线做工艺研的,做技术最忌讳急功近利,不能只盯着交付时限忽略安全和工艺隐患。特种钢材配方特殊,冶炼温控、原料配比稍有一点偏差,轻则整炉钢材报废,重则损毁核心试验设备,一旦出了重大纰漏,反而会彻底耽误后续整体投产,那才是无法挽回的大麻烦。”
苏明远听见反驳,嘴唇微张,还打算继续开口争辩,想要逐条反驳张凯提出的风险顾虑。
可他刚酝酿好说辞,一旁的李安国见状,立刻抬手轻轻拦在两人中间,笑着打圆场,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场争执:
“张工你先别着急上火,我刚才也就是随口一说,站在任务时限的外行角度随口感慨两句。车间里这些专业技术层面的取舍,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群深耕研、经验老道的工程师拿主意。能在牢牢守住工艺安全、规避生产风险的前提下同步筹备量产自然最好,要是客观条件不允许、隐患难以把控,那按部就班稳步试验也完全没问题,我这边安保队伍无论哪种方案都会全力配合。”
这番话八面玲珑,既安抚了坚持稳妥路线的张凯,也没有直接否定苏明远的想法,不偏不倚,完美维持住了自己外行安保干部的人设。
张凯听完这番公允周全的话,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脸上紧绷的线条慢慢松开,冲着李安国微微点头,不再继续争执。
而一旁的苏明远,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原本借着外力扭转局面的打算落空,心底难免有些不痛快,
只是碍于李安国在场,不便表露半分不满,只能强压下情绪,重新恢复了之前沉稳内敛的模样。
李安国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也有了决定,
眼下已经完成初次近身试探,再继续停留在此处掺和工程师们的技术争论反倒不妥。
一来,他虽然是本次试产车间安保总负责人,有资格了解车间动态,却终究是保卫科的人,
本职工作是安保防控,顶多简单搭几句话调和气氛,
若是长时间掺和研方案的讨论,强行左右试验节奏,未免越界,很容易引起不满;
二来,自己方才刻意夸赞苏明远、抛出偏向提的言论,已经算是给苏明远留下了印象,
若是继续逗留、反复问题追问,心思很容易被看穿。
眼下只是第一次和苏明远正式碰面,凡事适可而止,点到为止才是上策。
毕竟,苏明远作为核心研骨干,掌握涉密钢材资料,在厂里分量极重,
不管是不是敌特,
一旦对方察觉到自己被怀疑,只需一纸申诉递到厂部甚至上级主管部门,
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整个引蛇出洞的抓捕计划都会被动,甚至会直接打草惊蛇,让潜藏的敌特彻底蛰伏起来,再也无从追踪。
心中利弊权衡清楚,李安国再无半分犹豫,
当即收敛了眼底所有的审视与思忖,脸上扬起一抹温和得体、公事公办的坦然笑意,对着在场几人缓缓开口说道:
“我今天过来,主要是巡查一遍试产车间的整体安保布置,排查现场隐患,看看有没有需要我们保卫科配合协调、兜底保障的工作。就打扰几位同志研讨技术、敲定方案了,你们继续讨论,我先在车间各处巡查一圈,熟悉一下现场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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