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时带着那种特有的、像是叹息般的机械声。我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句“欢迎光临”在舌尖打了个转,然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几乎融进夜色里的影子。
穿着过分宽大的灰色运动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长散乱地披着,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抵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她走进灯光下的那一刻,我还是认出来了。
即使面容憔悴,即使穿着邋遢,即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破碎感。我还是认出来了。
林霜。
高中时我们班——不,是整个年级——无人不知的“女王”。
永远高昂着头,永远用那种俯瞰众生的眼神看人,永远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制服,连梢都透着精致和傲慢。
她曾经站在讲台上,用清脆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班级活动的安排;她曾经在走廊里,被一群女生簇拥着走过,笑声像银铃,却带着某种疏离的冷;她曾经……在某个夏日的午后,我因为值日迟走,撞见她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窗前,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她轻轻哼着一段我听不懂的旋律,那一刻她脸上没有平日那种盛气凌人,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孤独的专注。
但当我无意间碰到门出声响,她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又恢复了惯有的疏离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柔软只是我的错觉。
而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在这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惨白灯光下,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找不到巢的鸟。
那件廉价的灰色运动服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衬得她更加瘦削,裤脚甚至拖到了地上,沾着泥点。
她的头没有像以前那样精心打理过,只是胡乱地披散着,尾有些干枯分叉。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
最刺眼的是,她的右眼角下方,有一小块不自然的红肿,靠近颧骨的位置,颜色已经转深,像是淤血正在散去,但在她苍白的脸上依然醒目。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唇有一处细微的、已经结痂的破损。
“需要……什么吗?”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深夜的便利店,只有制冷柜低沉的嗡嗡声,和我的声音。
她抬起头。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形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
但里面没有光了。
没有那种睥睨一切的自信,也没有音乐教室里一闪而过的柔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店内——空无一人,货架整齐却冰冷——然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她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也认出了我,但随即那点微弱的波动就被更深的麻木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躲闪掩盖了。
她迅移开了视线,看向地面。
“我……”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或者……哭得太久。“能……坐一会儿吗?外面……有点冷。”
她没说要买东西。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运动服过长的袖口。袖口被拉上去一点,露出手腕。
一道清晰的、紫红色的淤痕,盘踞在那里。
不是擦伤,不是磕碰。
那是指痕。
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攥住手腕留下的、五指分明的淤青。
颜色很深,在灯下甚至有些黑,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点可怖的黄色。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她立刻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快得近乎慌张,头垂得更低了,仿佛那伤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耻辱。这个动作让她本就单薄的肩膀更加瑟缩。
“……里面有空位。”我指了指便利店靠窗的那排高脚椅,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要喝点热的吗?关东煮还有,汤是刚换的。”
她没回答,甚至没有点头或摇头。
只是慢慢地、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到椅子边。
她的腿似乎有些不便,左腿迈步时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滞涩和僵硬。
她用手撑着椅面,很小心地坐下了,背脊下意识地挺得很直——那是她仅存的、属于过去的姿势烙印,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仪态——但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抖,不是因为冷,便利店里的暖气很足,是因为别的什么。
恐惧?
紧张?
抑或是疼痛?
我转身去操作台后面盛关东煮。
萝卜、鸡蛋、竹轮、豆腐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