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冬日上午苍白而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旋舞。
她花了足足十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那个充满压抑和恐惧的合租公寓,不是冰冷坚硬的地板或墙角,也不是廉价旅馆陌生的床铺。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上盖着带着淡淡皂角香和一丝极淡烟草味的被子,枕头蓬松。
她侧躺着,脸颊贴着柔软的枕面,视线前方是深灰色的棉质T恤后背——属于云澈的后背。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便利店的惨白灯光,手腕的淤青,滚烫的关东煮,漫长的行走,狭小但整洁的公寓,温热的蜂蜜水,储藏室里简陋的床垫……然后是深夜的崩溃,泪水的倾泻,那些不堪回的过往被一字一句撕裂开来,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最后,是抵在他后背,在精疲力尽和一丝微弱安全感中沉入的黑暗睡眠。
她的脸倏地红了,热度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自己竟然……就这样在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男人的床上,挨着他睡了一夜?
虽然什么都没有生,虽然他只是出于好意提供庇护,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动作轻微到极致,生怕吵醒他。
然而,就在她刚刚挪开几厘米,额头离开他后背温热的布料时,身前的人动了。
云澈似乎早就醒了,或者睡眠很浅。他转过身,平躺过来,然后侧过脸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有睡意,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清醒。
他的脸在近距离看,轮廓比高中时清晰了一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分明,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林霜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做了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小孩,脸颊更烫了。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睫,盯着被子上细小的纹路,声音细若蚊蚋“早、早上好……对不起,我……我这就起来……”
她想坐起身,但身体却因为一夜保持僵硬姿势和情绪的剧烈消耗而酸痛不已,尤其是左侧肋骨和后背的旧伤,在移动时传来清晰的钝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动作顿住了。
“不急。”云澈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但语调依旧平稳。
他已经坐了起来,背对着她,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
“还早。你再躺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他说着,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更多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涌了进来,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空气中无所遁形的浮尘,和坐在床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长凌乱、穿着他宽大旧T恤的林霜。
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窘迫。
她身上只有这件T恤和运动裤,头睡了一夜更是乱糟糟的,脸上大概还有泪痕和睡眠的压痕……毫无形象可言。
而云澈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身上是简单的深色格子睡衣,背影挺拔,步伐平稳,仿佛昨晚收留一个崩溃的陌生女人并共处一室,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浴室你可以先用。”他回头补充了一句,“干净的毛巾和牙刷都有。我去煮面。”
说完,他便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霜一个人,和满室寂静的阳光。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感更加清晰,但比起昨晚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这些生理上的不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环顾这个小小的卧室。
比客厅更加简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
书桌上堆着不少厚厚的专业书籍和笔记,墙上干干净净,没有海报或装饰。
床单被套是简单的深蓝色格子,洗得有些白但很干净。
整个空间透着一种冷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秩序感,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她轻轻掀开被子,忍着身上的不适,下了床。
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楼下是熟悉的、老城区清晨的景象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行人,冒着热气的早餐摊,遛狗的老人……平凡,喧嚣,充满生活气息。
与过去几个月她所处的那个封闭、扭曲、充满暴力的世界,恍如隔世。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茫然,对云澈这份“简单”帮助的感激与不安,还有……对自己此刻处境的微妙尴尬。
她摇了摇头,驱散那些杂乱的思绪,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客厅里已经飘来了食物煎煮的香气。
开放式厨房那边,云澈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换下了睡衣,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和灰色运动裤,身形清瘦但肩膀宽阔。
锅里正煎着鸡蛋,“滋滋”作响,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面条,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