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的不说,单是眼前这取暖离不开的铁皮炉子,生火、添煤,封火,哪一样不是学问?
她一个自小在沪市锦绣丛里长大的娇娇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怕是连煤块和柴火都分不清,往后这漫长的冬天,怎么熬?
想到这里,霍擎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温度又凉了下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目光落在阮莺莺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严肃:
“住在这里,你得学会生炉子,这是过冬的基本。”
他以为会看到她蹙眉,或流露出畏难的神色。
却没想到,阮莺莺听完,只是抬眼看了看他,随即很爽快地点了点头:“好,我学。”
阮莺莺她不是原主,不是那个需要人处处伺候的娇小姐。
更可况现实摆在眼前:公公霍建国还在医院,需要婆婆周秀兰贴身照顾,原本帮着料理霍家生活的宋玉梅,方才从大院人的闲谈里也得知,她因探亲暂时回乡了。
眼下这个家里,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生炉子算什么,往后要学的,要面对的,只怕更多。
可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缩。
就在这当口,阮莺莺的肚子里突然传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这陡然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奔波了一整天,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
此刻松懈下来,胃里那阵火烧火燎的空虚感便猛地翻涌上来,饿得她心都有些慌。
可这动静来得太不是时候,她脸颊微微热,有些窘迫地垂下了眼,没好意思吭声。
霍擎是个眼明心亮的,他没多问,也没点破她那点微妙的窘迫,只淡淡道:
“这个点,食堂应该还有饭,我去看看。”
他说着,已经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襟,转身就要往外走。
脚步迈到门口,他身形似乎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留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补充,像是为了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肚子里还有孩子。”
话音落下,人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刚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黄雪儿脸上那抹一直装出来的温婉,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霍大哥这话,骗得了谁?他那样冷硬寡言的人,什么时候为了一口吃的这么急匆匆过?
孩子只是个幌子罢了,其实霍大哥就是心里记挂着阮莺莺,却又别扭地不肯承认。
想到这儿,黄雪儿就觉得心口堵了团棉花似的憋闷。
看看这个阮莺莺,除了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哪里配得上霍大哥?
论懂事,论能干,大院里人哪个不夸她黄雪儿……
对,大院人!
想到这儿,一个念头在黄雪儿心里迅成了形。
“嫂子,”黄雪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甜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亲昵,“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明天晚上咱们大院里要办联谊聚会,各家都去,热闹得很,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她顿了顿,像是真心为阮莺莺考虑似的,继续道:“这可是个好机会,能跟院里的嫂子们熟悉熟悉,以后相处起来也方便,好多人都去呢,李营长家的,王副团长家的,还有后勤的几个嫂子……”
黄雪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笃定阮莺莺不会去。
她太清楚这个“娇小姐”的脾气了——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们这些“土老帽”,之前几次来大院,哪次不是嫌这嫌那?
更何况,现在大院里关于阮莺莺的风言风语可不少,她要是去了,保不准被人指指点点。
黄雪儿暗自盘算着:阮莺莺不去最好,这样明晚她就能名正言顺地代表“霍家”出席。
医务室年底要评选先进,除了季院长的专业评分,家属院的群众投票也占不小比重。
她可不能错过。
阮莺莺捣鼓炉火的手微微一顿。
去,肯定要面对冷眼和嘲讽,今天丁芙蓉的态度她已经领教过了。
可不去,那就坐实了“不合群”“看不起人”的名声。
眼下,她着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再说吧。”阮莺莺淡淡地回了一句,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今天累了一天,我想先歇会儿。”
这个回答让黄雪儿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阮莺莺在找借口推脱。
她就知道阮莺莺不稀得去。
黄雪儿得到了自己心里满意的答案,也懒得再跟她周旋:“那嫂子你先休息,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