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二婶这头暂时稳住了。
但厂里那一百二十人的指标,还是个死结。
今天全厂大会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再拖下去,上面追责的板子就要落到吴松阳头上。
老头扛不住了,就得往下传压力。
到时候各科长被逼急了,手段就不好说了。
他两只手搭在肚皮上,指头无意识地互相敲着。
得找个突破口。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得有人带头。
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好办。
可谁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各科长挨个找手底下的人谈话,一个一个磨。
结果零。
零的局面撑了不到半个月。
转机出在第三车间一个叫马大成的锻工身上。
他媳妇户口在较近的地方,娘家还有七亩地。
马大成主动找到科长,撂下一句话回去也行,地里能刨食,总比在城里啃窝头强。那八十块补贴,给我媳妇路上带着。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后面就好办了。
半个月内,陆陆续续凑了一百三十一人。
额十一个。
杨兵把名单核了三遍,确认没有一个是被逼的。
送行那天,厂里派了两辆解放牌大卡车。
车厢里铺了干净的稻草和军绿毡布,行李捆得整整齐齐码在最里头。
吴松阳亲自站在车头前讲话,搪瓷缸子搁在引擎盖上,嗓门拉得老高。
“同志们!你们不是被赶走的,你们是响应国家号召的先进分子!回去以后好好干,厂里不会忘了你们!”
车厢上有人抹眼泪,有人冲站台上的丈夫使劲挥手。
马大成的媳妇抱着包袱皮坐在最前排,倒是没哭,冲底下的马大成喊了一嗓子。
“在厂里好好干,少喝酒!等秋收了我给你寄新米!”
马大成站在人堆里龇牙一乐,举着胳膊使劲晃。
两辆卡车喷出浓浓的黑烟,碾过厂门口的减带,拐上大马路,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杨兵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插在棉袄兜里,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内兜里那张空间里刷出来的粮食清单。
白面六十斤,大米四十斤,玉米面三十斤。
攒了小两个月了。
该出手了。
入夜。
杨兵换上那身不起眼的黑面旧袄,把板车罩上破毡布,贴着墙根往南城方向摸。
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几十遍。
哪个拐角有坑,哪段路有野狗蹲着,闭着眼都能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