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过,这天下午,杨兵刚下班进院,就见堂屋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件灰扑的棉袄,两手局促地搁在膝头。一见杨兵进来,腾地站起身。
“兵子。”
杨兵愣了一拍,认出来了,二叔家的堂哥,杨来福。
杨来福比他大两岁,老实巴交一个,话少,干活却肯下死力,后来杨家这边在城里站稳了脚,把二叔一家也陆续接了过来。
“来福哥,啥时候来的?”杨兵把挎包往桌上一搁。
“晌午就来了,婶子留我吃饭,我寻思等你回来说个事。”
李秀梅从灶间探出头,“来福这孩子,坐了一下午,茶喝了三大碗,话愣是没敢多说。”
杨兵在对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啥事,说。”
杨来福的手在膝头上蹭了两下,脚尖在地上抠着。
“兵子,我……我有个朋友,要下乡。他想拉我一块儿去。”
杨兵把缸子搁回桌面。
下乡,这两个字落在堂屋里,江娆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的脚步都停了一拍。
“下乡?”
杨兵的食指在桌沿点了一下,“你自个儿咋想的?”
杨来福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我那朋友说……下乡是造福社会,是好事。城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去乡下出把力气,给国家添块砖。”
他越说声越小,到后头几乎听不清。
杨兵端着缸子的手没动,心里头那点火气却往上顶。
造福社会,这话说得漂亮,可这小子是真不知道乡下啥光景,还是被人灌了迷魂汤?
杨来福在小河村泡了二十来年,春耕秋收,泥里水里,吃糠咽菜的苦头哪一样没尝过?冬天手上的冻疮裂着口子还得下地,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还得插秧,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好不容易把人接进城,眼瞅着要顶替二婶刘翠的名额进钢铁厂当正式工,这是多少人挤破头也够不着的金饭碗。
放着工厂的活不干,要回乡下刨土疙瘩?
杨兵把缸子往桌上一墩。
“来福哥,我问你,小河村啥条件,你不知道?”
杨来福愣住。
“冬天冷不冷?夏天累不累?一年到头能吃几顿白面?你在那村里待了二十年,这些用我教你?”
杨来福的脑袋越垂越低。
“还有,二婶的名额,下个月就该办手续了。你进了钢铁厂,就是正式工。一个月三十多块的工资,旱涝保收。这好端的前程,你扔了去下乡?”
堂屋里静了两秒。
杨来福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寻思着,那也是为国家做事……”
“进厂炼钢就不是为国家做事了?”杨兵截住他的话。
杨来福张了张嘴,没接上。
李秀梅在旁边听不下去,端着一盘炒花生过来往桌上一放。
“来福,别听兵子吓唬你。先吃饭。这事饭桌上慢慢说。”
杨兵没再追,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这小子心思实诚,耳根子软,让人三言两语一忽悠,就把好赖话当真了。
杨国富下班回来,听说杨来福要下乡,也是连连摇头。
“胡闹!好的工人不当,回乡下吃苦?你爸知道不知道?”
杨来福不敢吭声,扒拉着碗里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