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至,张家照例要举行祭祖大典,这是张家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全族老少都会到场,焚香上供,诵读祭文,祈求祖先庇佑。
张远山作为家主,自然要主持整场大典,他提前好几日便开始准备祭器、整理祭文、清扫祠堂,忙碌得脚不沾地。
祭祖大典当天清晨,张远山早早起床沐浴更衣,穿上那件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穿的玄色祭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纹成的符文暗纹。
他对着镜子整理衣冠时,无意间在镜中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张木果。
张木果也穿着正式的衣袍,头束得一丝不苟,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整理衣冠。那目光让张远山心里微微一沉,又来了,那种像是猎手在打量猎物的眼神。
但这一次,张木果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父亲。。。。。”张木果开口,声音很轻:“今日祭祖,您看起来有些紧张。”
张远山转过身,笑了笑:“祭祀祖先,自然要恭敬郑重,不是紧张,是庄重。”
张木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让张远山先走。
张远山从他身边走过时,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味道,依然是那种烧纸钱和符纸混合着腐臭的味道,但比以往更浓了一些,像是他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张远山没有停顿,大步走向祠堂。
祭祖大典进行得很顺利,张远山按照祖制一步步完成仪式,焚香、献祭、诵文、叩拜,张家族人依次上前上香,一切有条不紊,张木果也在其中,他上香的动作恭敬而标准,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就在大典即将结束时,张远山按照惯例要去点燃祠堂正中央那盏长明灯,那盏灯供奉着张家历代先祖的英灵,祭祖一旦点燃,就从未熄灭过。
张远山走到灯前,拿起放在旁边的火折子,正准备点火时,他的手指触到灯盏底座,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冰凉。
他低头一看,那盏长明灯内的灯油,颜色不对劲。
原本清亮透澈的灯油,此刻呈现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灯油表面漂浮着几缕黑色的丝状物,像是头,又像是某种细小的虫豸的尸体。
而灯芯更是被人动过手脚,原来的灯芯是白色的棉线,现在却换成了黑色的、散着淡淡腥气的不知名线绳。
张远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明灯若是被人动了手脚,一旦点燃,不仅不会保佑张家,反而会引来灾祸,甚至会惊扰先祖英灵,让祭祖大典变成一场诅咒仪式。
他不动声色地将灯盏盖好,转身对众人笑道:“今日灯油似乎有些沉了,怕是积了灰,待我亲自换一盏新油再点。”
说着便将灯盏端了起来,朝着祠堂后面的储物间走去。
储物间里没有别人。
张远山将灯盏放在桌上,仔细检查灯油和灯芯,越看越心惊,那黑色的线绳上,用小字刻着一段极其隐晦的咒文,那咒文他从未见过,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阴邪之力。
若真的用这盏灯点了长明灯,张家的祖先英灵非但不会保佑后代,反而会被困在这盏灯中,成为某人的“养料”。
他深吸一口气,将灯油和灯芯全部倒掉,换上自己备用的干净灯油和灯芯,重新端着灯盏回到祠堂,若无其事地将其点燃。
长明灯顺利亮起,火光温暖而稳定,大典圆满完成。
但张远山在众人散去后,独自留在祠堂里,望着那盏长明灯,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个逆子,已经不满足于在外面收集怨魂了。
他开始把手伸向了张家祠堂,伸向了张家的列祖列宗。
而更让张远山心寒的是,张木果并不知道他已经现灯盏被动了手脚,依然会在饭桌上笑着问他:“父亲,今天的祭祖大典一切顺利吧?”
张远山笑着点头:“顺利,很顺利。”
张木果也笑了:“那就好。。。。。”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张远山看着儿子低头吃饭的样子,手中的筷子停顿了片刻。
他知道,这场父子之间的暗战,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下去,张家的根基就会被那个东西连根拔起。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再犹豫了。
那天夜里,张远山在那盏新点亮的、干干净净的长明灯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焚了三炷香,默默地对着张家的列祖列宗许下了一个承诺:
“若那东西当真已非我儿,我张远山,必亲手清理门户,虽死不悔。”
但是祭祖大典过后的那天凌晨,张家就出了事情,那天前来参加张家祭祖大典的人回去之后就开始昏迷不醒,一个接着一个,现只是昏睡。
原以为只是虚惊一场,但是后面到晚上的时候,那些在白天昏迷不醒的张家人,晚上就跟梦游了一样,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跑,跑到附近的坟堆上,一跪就是一晚上。
那个方向,是张家村东边那片老坟地。
张远山披着外衣赶到村东时,远远就看见那片坟地里跪着黑压压一片人影。
走近一看,足有十几个人,都是白天参加过祭祖的张家村的人,有老有少,整整齐齐地跪在坟包前面,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腊月的夜风刮得刺骨,那些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下面的泥土都被冻得硬邦邦的,但他们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连身体都不曾颤抖一下。
张远山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离他最近的一个族人,那是他本家一个五十多岁的叔伯,平日里最怕冷,入冬之后门窗都要关得严严实实的。
此刻却穿着一件薄衫,跪在坟前,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张远山凑近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到了……到了……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