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紫禁城。
大雪初霁,宫墙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白。
皇帝的车驾从午门缓缓驶出,仪仗如林,旌旗如云,禁军铁甲铮亮,沿着御道向南而去。
自这一日起,建文帝移驾天地坛斋宫,为大祀天地做准备。
这是洪武皇帝定下的规矩。
祭天之前,皇帝须在斋宫独居三日,不理刑名,不饮酒,不食荤,不近妃嫔,每日沐浴更衣,以示对天地的敬畏。
陈洛站在文武百官的行列中,目送皇帝的车驾远去。
他还不够资格随行护驾,但他的名字已列在大祀陪祀的名单上。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祀天地,也是他第一次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站在天子脚下,仰望那座象征着天命所归的祭坛。
接下来的几日,京师安静得有些异常。
皇帝在斋宫中吃素沐浴,百官在家中焚香斋戒。
除夕。
太阳落山后,金陵城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
寻常百姓家中,爆竹声此起彼伏,年夜饭的香气从千家万户的窗缝中溢出,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在街巷间飘荡。
而南郊天地坛方向,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陈洛换上青红相间的纯色祭服,头戴梁冠,腰系革带,脚穿黑色的云头履,手持笏板。
子时将至。
皇帝从斋宫中缓步走出。
他身着最隆重的冕服。
黑色上衣,红色下裳,上衣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六章,下裳绣着藻、火、粉米、宗彝、黼、黻等六章,合称十二章纹。
头上戴着前后垂有十二串玉珠的冕冠,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的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儒雅之气,在这身冕服的衬托下,自有一股帝王威仪。
陪祀的亲王及文武百官早已在圜丘下列队等候。
数百人分列两侧,按品级排列,从亲王、国公到七品小官,层层叠叠,如同阶梯。
他们身着青红相间的纯色祭服,头戴高低错落的梁冠,如同上古画像中走出的神官。
礼部和太常寺的执事官员各司其职,有的捧着祭器,有的牵着牺牲,有的手持香烛。
乐舞生们站在圜丘两侧的乐台上,手中持着钟、磬、琴、瑟、箫、笙等各种乐器,静默如雕塑。
仪仗侍卫上千人,身着金黄与黑色相间的甲胄,手持旗帜、斧钺、金瓜等仪仗,沿着通往圜丘的御道两侧站立,每隔数步便是一人,如同两道人墙,将寒风挡在外面。
陈洛站在文官队伍的靠后位置。
他将黄庭真意无声铺展,方圆数里之内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尽在感知之中。
圜丘是一座三层的圆形露天石台,通体以汉白玉砌成,洁白如雪。
石台没有顶,没有墙,四面敞开,与天地相通。
每一层的栏杆柱头上都雕刻着云纹和龙纹,精美绝伦。
石台的正中央,供着昊天上帝的牌位。
牌位以金丝楠木制成,上书“昊天上帝”四字,字迹以金粉填充,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圜丘的四周,悬挂着成百上千盏巨大的灯笼,将整座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燔柴炉中已经架好了柴火和牛犊,燎炉中空着,等着焚烧祝文和玉帛。
夜色深沉,灯火辉煌,人与神之间只隔着这一层薄薄的光。
子时正。
赞礼官高唱“燔柴迎神。”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圜丘上空回荡,如同从远古传来的号令。
皇帝登上圜丘最高层,走向东南角的燔柴炉。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冕冠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走到炉前,接过礼官递来的火把,将架在柴上的牛犊点燃。
火焰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