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记得。”阿Ben的声音变得很低,“你到底想确认什么?”
“我想确认你是真的阿Ben,不是那个东西造出来的幻影。”小羽说,“那道疤——是我们共同的记忆。它不可能知道。就算它翻遍了我的脑子,它也不可能找到那段记忆,因为那段记忆不只是我的——是你和我的。它需要同时拥有我们两个人的记忆才能复制那个细节。”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为了确认我是真人?”
“对。”
“那我是真人吗?”
“看起来是。”
电话那头传来阿Ben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小羽,你知道吗?我刚才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也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我自己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骑脚踏车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很久。我记得我学会骑脚踏车是六岁那年,在我家旁边的公园。我爸扶着后座,我踩踏板,摔了三次,膝盖破了皮。我记得那天下午很热,我爸买了一只枝仔冰给我。我记得枝仔冰是凤梨口味的。”阿Ben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但这些记忆——是真的吗?还是它让我‘以为’是真的?”
小羽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阿Ben说,“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活着。继续吃早餐。继续上课。继续打工。继续还学贷。继续追番。继续抽卡。继续当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大学生。如果这是幻觉——那这个幻觉也太他妈无聊了。谁会花那麽大力气制造一个这么无聊的幻觉?上课、考试、报告——这些比鬼隧道还可怕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一个千年鬼怪造出来的?”
小羽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得对。如果这是它造的幻觉,那它的创造力也太差了。”
“就是啊。它应该造一些更好的东西——比如说我突然中了乐透,比如说大饼的相机突然坏了不用再听他讲那些摄影术语,比如说——”
“Ben哥,你够了。”
“好啦。你们吃完早餐快点回去休息。我睡一下,下午还要去打工。”阿Ben挂了电话。
小羽把手机放下,看着阿杰。“是真人。”
“我知道。”阿杰说。他看着掌心的那些平凡的纹路,突然觉得那些纹路很美。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是因为它们平凡。平凡的掌纹,平凡的手,平凡的人生。不需要被千年鬼怪选中,不需要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不需要承担任何越人类极限的责任。
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上课、考试、打工、拍影片、被酸民说“特效不错”。那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但那些东西还在他的体内。那道印记——那只在锁骨的、暗红色的眼睛形状的印记——还在。他洗澡的时候看到了。它不大,大约只有一枚十元硬币的大小,颜色很淡,像是快要消失的瘀青。但它在。在他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上,安静地、沉默地、像是一个被烙印上去的承诺。
“你还要回去吗?”彦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阿杰从后照镜里看着彦钧。彦钧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沾着过期的科学面调味粉。他看起来不像是刚从地底世界逃出来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熬了夜、没睡饱、等一下还要去上九点堂的大学生。
“回去哪里?”
“隧道。”彦钧说,“下面的那个隧道。”
“我不知道。”阿杰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我也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回去。那个东西要的是我。它在我身上做了记号。只要这个记号还在——我就和它连在一起。我走到哪里,它就能看到哪里。它现在不追我,不是因为不能追——是因为不想追。”
“为什么不想追?”
“因为它知道我会回去。”阿杰说,“就像它知道你小时候看到它,长大以后就会自己走进隧道一样。它在我身上种了东西——不是控制,不是诅咒——是好奇心。它会让我一直想‘下面还有什么’。它会让我一直想‘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它会让我一直想‘如果我真的把手放在那张脸的嘴唇上,会生什么事’。”
“那你会吗?”小羽问。
阿杰沉默了很久。蛋饼凉了,冰奶退冰了,早餐摊的老板娘开始收摊了,便利商店的自动门还在开开合合,上班族和学生来来去去。这个世界在运转,在呼吸,在活着。而他坐在一台停着的车里,在一条普通的巷口,在两个朋友身边,想着一个不该想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也许有一天。也许不会。也许那个问题会跟着我一辈子。也许到了我老了、走不动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还会想——‘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那就让它跟着你。”小羽说,“一辈子很长的。你可以慢慢想。”
彦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很大声,大到在车内回响。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嘟囔着说“靠北,一定是过期的科学面害的。我以后再也不吃科学面了。”
“你上次也这样说。”小羽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这样说。”
彦钧张了张嘴,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闭上嘴,把剩下的蛋饼塞进嘴里,用咀嚼来代替回答。
阿杰动引擎,车子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掌,那种真实的、物理的、无可置疑的震动。他看了一眼后照镜,辛亥隧道的方向被建筑物挡住了,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边。在山的那一边。在地下几十公尺的地方。在那些绿色光线的包围中。
它还在等。
“走了。”他说。
车子驶入辛亥路,朝着学校的方冡前进。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把车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彦钧在后座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没有噩梦。小羽把椅背调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阿杰开着车,经过台大校门,经过罗斯福路,经过那些他每天都会经过的、熟悉的、平凡的街道。
他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它还在。小小的,圆圆的,带着放射状的线条。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也许有一天它会睁开。
也许不会。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