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看着彦钧那双布满血丝的、因为麻醉而有些涣散的、但异常认真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一起回去。”
彦钧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开了什麽东西之後才会出现的平静。
“好。”他说,“那就一起回去。”
一个月後。
辛亥隧道的事件在网路上慢慢酵。不是因为阿杰放了影片——他最後决定不放。而是因为有人在pTTmarve1板上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上个月在辛亥隧道遇到的怪事」,内容是一个计程车司机半夜载客经过隧道,後座的女乘客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张写着「谢谢」的纸条。
那篇文章被推爆了。下面一堆留言——“唬烂文”、“创作文”、“又是辛亥隧道”、“台湾最强灵异地点不意外”、“我阿嬷说她年轻的时候也遇过”。
阿杰看完那篇文章,关掉pTT,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租屋处的书桌前,窗外是台北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座活着的城市。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混凝土和岩石的下面,在那些绿色的光线中——那个东西还在。
它在呼吸。它在等待。它在看着。
看着每一个走进辛亥隧道的人。看着每一个在网路上分享经验的人。看着每一个在深夜开车经过那座山的人。看着每一个在睡梦中梦到那条隧道的人。
包括他。
阿杰低头看着锁骨下方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一个月过去了,它没有变淡,没有变大,没有改变形状。它就像一个刺青,一个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但永远无法去除的刺青。
他伸手摸了摸它。皮肤的触感是正常的——平滑、温暖、活着。
但它的下面——在皮肤的下面,在肌肉的下面,在骨头的下面——有什麽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共鸣。像是一个音叉被敲响之後,另一个音叉跟着震动的那种共鸣。
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
阿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年轻的、平凡的、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脸。但如果他眯起眼睛,在玻璃的倒影中,他可以看到锁骨下方那个印记在微微光。
暗红色的光。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也许有一天它会睁开。
也许不会。
但不管它睁不睁开——辛亥隧道都在那里。馒头山都在那里。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都在那里。那面绿色的墙都在那里。那张脸都在那里。
而他们五个人——林志杰、陈彦钧、林羽萱、吴炳翰、蔡承恩——都带着那个印记,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上课、考试、打工、吃饭、睡觉、做梦。
在梦里,他们偶尔会回到那条隧道。
走在那些昏黄的路灯下,看着那些嵌在墙壁里的影子,听着那些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大地呼吸一样的嗡鸣声。
隧道的尽头没有出口。
只有一扇门。
一扇白色的、光的、等待被推开的门。
而他们站在门前,手举在半空中,指尖离门的表面只有几厘米。
推?还是不推?
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凌晨三点,阿杰关掉书桌的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
不是嗡鸣声,不是诵经声,不是哭声。
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一条平直的、单调的、像是母亲在哄婴儿入睡时出的那种「嗯——嗯——嗯——」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温柔。
温柔到让人想哭。
阿杰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滴在枕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释放?还是因为——在那个温柔的声音里,他终於感受到了那个东西的另一面。不是恐惧,不是邪恶,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
孤独。
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东西,孤独了几千年。它不能离开那座山,不能离开那条隧道,不能离开那些绿色的光线。它只能等待。等人来。等人走进它的世界。等人看到它的脸。等人流下血。等人变成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