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的步辇穿过长长的宫道时,赤帝微微闭目,靠在辇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脑海中回想着方才郑宽辛说得那些话。
平宁国求援,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小国遇灾遇险,向大国或邻国求救,古来如此,只是让赤帝在意的,是郑宽辛口中那些遮遮掩掩的话背后真相。
平宁国镇国大将军韩起重病不朝?赤帝在心中冷笑暗道,那韩起是何等人物——平宁国两朝大将,仅仅是五年前的虎口关一战和三年前的赤焰峡之战,那韩起以老迈健体亲率精兵冲锋陷阵,身负重伤而不退不让,硬生生将安阳国和乾辉的侵犯抵挡在了关口之外。
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血性硬将,怎么会在平宁国存亡之际“重病不朝”,定是被那新“登基”的君王,卸了他在军中的实权。
还有就是兵符,郑宽辛支支吾吾的言语其实根本没说清楚,丰召成瑞没有完整的兵符,所以调动不了全国的兵力,这不仅是平宁国如今面对强势压境的敌军最大的软肋,也更是整件事中最匪夷所思之处。
“什么叫……不完整的兵符……”赤帝心里想着,口中忍不住喃喃脱出,在一旁跟随的闫公公还以为是在叫自己,急忙凑近步辇一步询问是否有事。
赤帝刚一挥手,转念一想,又叫住了他“闫鹭山,叫人去御膳房取些茶点送过来,刚一下朝就又把他们召进宫中,想必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
闫公公领命立刻向身后的内侍吩咐下去,随即转回身面向赤帝“陛下,那您的午膳……?”
赤帝摆了摆手,轻叹一声“前朝后宫这么多事,如今又来个求援,朕实在没什么胃口,你叫御膳房准备精致些便罢,午膳就简单用些茶点即可。”
“国事繁忙,可陛下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闫公公脸上满是忧心之色“您都能想得到宣王爷和蔺太公的胃肠,怎得能不多顾及些自己……”
“对了,再遣个人去御膳房送句话,多备些蔺卿爱吃的口味。”赤帝这番叮嘱,完全是因为听闫公公提起才又补充了一句。
由此可看得出,平宁国使臣的来访,让赤帝对蔺宗楚更多了几分重视和关注。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宣赫连与蔺宗楚一前一后到了御书房,赤帝让人把早已准备好的茶点分别摆在了二人座侧的小几上——一碟桂花糯米糕,一叠松仁枣泥山药糕,一叠莲蓉水晶饼,还有一碟特意为蔺宗楚所备的、鲜咸口的胜油糕,以及一盏热气氤氲的青叶。
赤帝没有急着开口,自己先拿起一块胜油糕来送入口中,示意二人也先用些茶点,可二人相视一眼之后,似乎都很默契的从赤帝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凝重。
这般不急不缓,却又小心翼翼,反倒说明他们在来时路上听说有使臣来访的事,一定非同小可,于是,二人也不推辞,各取了一块糕点,就着热茶先吃了起来。
赤帝饮下一盏茶,清了清嗓子开口“想必你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吧,平宁国现在事态紧急,恐怕已是命悬一线之际了。”
宣赫连放下茶盏微微颔“来时的路上,那名传召的内侍与臣只说了一点,平宁国使臣觐见,此时正在宫里歇息着。”
蔺宗楚反倒没有开口,只是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宇间的神色看起来似乎有点出神,不知心中是否在惦念平宁国晟君的安危。
赤帝见他没有说话,便让闫公公把那封平宁国递来的密函送到蔺宗楚手中,让他过目一阅。
当蔺宗楚看到“御师张纪云”那五个字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冷不丁从鼻腔中嗤出一声冷笑“区区一个不成气候的门客,竟也成了个什么……什么御师?”
蔺宗楚嘲讽的冷笑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中也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将信笺往小几上一搁,推到宣赫连面前,手指在那五个字上点了点“还有这官职,是从何而来?真是闻所未闻,简直可笑。”
赤帝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他还从未见过素来从容自若的蔺宗楚,竟对什么人露出这般轻蔑之色,可见他对这个平宁国御师张纪云,着实看不上眼。
“蔺卿本就是从平宁而来,难道是识得此人?”赤帝一面追问,一面示意宣赫连可阅览那信笺。
蔺宗楚轻笑一声,嘴角的讥诮之色略压制了些许,但眼底里那丝不屑倒是半分未减“回陛下,平宁国这位御师,臣在平宁时也偶有接触,可只那三两次的交谈,便可看出是个不成气候的。”
“能得封‘一国御师’之职,想来也是有些能耐的吧。”宣赫连看着手中那封信,头也没抬,只是淡淡接了一句。
“能耐?那还不及老夫的学生十之一二!”蔺宗楚这里所说的学生,当然是指宁和,只是赤帝不知而已,便又多问了一句“再是不济,想来这‘御师’恐怕也与国师或太师相提并论了,若是平宁国有此等能人筹谋,大抵应是能挺过这场风波吧。”
赤帝这话表面看似在恭维一个素未谋面的友邦良臣,实则却是对蔺宗楚的试探——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是否有心返回平宁,试探他是否能继续效忠盛南。
“若是平宁国全听这位御师出谋划策,恐怕只会将灭顶之日更加快提前罢了。”蔺宗楚当然听得出赤帝那句话里的言外之意,索性不做多余的解释,只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便好。
“陛下,您是不知道。”蔺宗楚侧身向御案后的赤帝拱手道“这张纪云不过就是丰召氏的府中的门客,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只不过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只是更擅于揣摩上意、知道投其所好罢了,所以在丰召成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