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关。安格隆直接走进来。
“兄弟!”
佩图拉博没有抬头。“什么事?”
“给你画张像。”
佩图拉博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安格隆。那家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画像?”佩图拉博重复了一遍。
“对。画像。”安格隆走进来,把帆布包往工作台上一放,出沉闷的一声响。“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就行。”
佩图拉博看着那个包,又看了看安格隆。“你什么时候会画画的?”
安格隆已经开始往外掏东西了。铅笔、橡皮、素描纸、画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动作很熟练。“最近学的。”
“最近。”
“对。屠夫之钉停了之后。”安格隆把画板架好,夹上一张纸,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角度,又把画板往左挪了一点。
他搬了把椅子,在工作台对面坐下。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动作很轻巧,和他平时那个笨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然后我就现,脑子里多了很多地方。现在不一样了。能装下很多东西。比如——”他歪着头,眯起一只眼睛,用铅笔比了比佩图拉博的脸。“比如你的脸。我以前看你,就知道你是铁匠。冷着脸,不爱说话,脾气臭。现在看你,能看见更多。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
佩图拉博盯着他。安格隆已经低下头开始画了。铅笔在纸上走的很轻,沙沙沙的,像秋天下在屋顶上的雨。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笑容,没有那种让人烦得要死的热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专注的认真。
佩图拉博忽然觉得不太自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被安格隆这样盯着看,让他想起一些不太舒服的事情。在奥林匹亚的时候,也有人给他画过像。宫廷画师,奉父亲之命,给王子画肖像。他坐了很久,那人画了很久。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画上的人不像他。太漂亮了,太柔和了,像一个被美化了无数倍的、根本不是他的东西。他把那幅画扔了。
“需要我站定吗?”他问。
安格隆没有抬头。“不用。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就行。”
“对于你这种闹腾的家伙而言,这个要求挺难。”
“铁匠,你居然会开玩笑了?”
佩图拉博没有回答。
安格隆没有再说话。研室里只有铅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和工作台上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佩图拉博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他从来不习惯被人注视——在奥林匹亚的时候不习惯,在军团里不习惯,在任何地方都不习惯。但安格隆的注视和别人的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件他想记住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记住一条路的走向、一座山的轮廓、一棵树的形状。不是因为有用,只是因为觉得好看。
佩图拉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好看”这个词。他从来不在意自己好不好看。他的脸是工具,和动力甲、和武器、和攻城锤一样,是用来完成任务的。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或许他应该整理以下型?仪容仪表之类的?但是现在会不会太晚了?
他不想想这个问题,低下头,继续调试那条胳膊。
时间在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安格隆的铅笔声一直没停过,偶尔会换一支笔,偶尔会用手掌或手指在纸上抹一下,出那种橡胶擦过纸面的、粗粝的声音。
佩图拉博忙完了。他把胳膊放在工作台上,抬起头。“画完了?”
安格隆没有回答。他还在画,铅笔走的很快,手腕转动,在纸上留下一道道深灰色的线条。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佩图拉博没有催他。
“好了。”
安格隆放下铅笔,长出一口气。他把画板从架子上取下来,翻过来,对着佩图拉博。
佩图拉博看见了那幅画。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画上的人是他。眉骨的弧度是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道,颧骨的高度是他在战场上被击中过无数次的那个高度,下颌线的角度是他在数据板上签字时侧脸映在屏幕上的那个角度。每一道线条都精准得像被测量过,但是有温度的精准,是一个人用眼睛看了很久、用手摸了很多遍之后,才能画出来的。
但最让他移不开目光的,是画上那双眼睛。他见过自己的眼睛无数次——在奥林匹亚宫殿的镜子里,在动力甲面罩的反光中,在克洛诺斯递过来的数据板屏幕上。他看见的永远是那双冷硬的、没什么表情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睛。但这幅画上的眼睛不一样。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形状,还是那个颜色。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安格隆开始不安。“兄弟?是不是不像?我昨天才在周牧师那里看的教程视频,第一次画人脸,可能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