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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馨诺是在那间培训机构的第三周,才开始注意到那些学生的眼睛不太对劲的。她在一家省级教育评估机构工作,被派到川南白鹤镇这间名为“晨星”的乡村补习中心做教学评估。晨星补习中心在镇子边缘,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前种着一排银杏树,牌子上的字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她来的时候是秋天,银杏叶正在变黄,落了满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鞋底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出细碎的声响。

前一周她都在熟悉环境,观察课堂,翻看教案和学生的成绩记录。晨星补习中心的规模不大,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每班不到二十人。学生大多是周边村子里的孩子,住得远的就在中心提供的宿舍里住,周末才回家。她注意到这里的学生的成绩普遍很好,比她在其他地方看到的乡村教育机构的平均水平高出不少。那些孩子在课堂上都很安静,坐姿端正,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已经把答案提前准备好了。她一开始以为这是教学方法的成效。后来她现,那些孩子的眼神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质地,像是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瞳孔表面,隔开了她和他们的目光。她和一个叫小满的女孩对视过几次,那女孩的眼珠很黑,缺乏光泽,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清洗过了,只剩下一个干净的空腔,等着被重新填入新的内容。

她翻看了小满的档案,记录显示她入学时的成绩属于中等偏下,但经过一段时间培训后,成绩有了显着提升。班主任的评语写得很简洁——“该生进步明显,学习态度端正,性格沉稳。”沉稳。她重复了这个词几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线,觉得那个词不太像一个十岁女孩应该被形容的状态。

第二周的一天下午,她留在教室里整理教案,天快黑了,走廊里亮起了灯。她收拾好材料准备离开的时候,经过一间关着门的教室,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暗的光。她停了一下,听见教室里传来低沉的念诵声,不像是读书,像是某种没有起伏的重复,没有内容,只有持续的音节在那间教室里缓慢地回荡着。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念诵声停了,然后是椅腿在地面上移动的声响。她迅直起身,沿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像是一段正在被重复播放的旧声响。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第三天傍晚她故意留到了很晚,在二楼的洗手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她沿着走廊走过去,这一次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还在,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教室里缓慢地走动,遮住了光线又让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锁着。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这一次她听见了说话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平缓,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反复念过很多遍的材料。间隔很长,像是在等待回应,可她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她又听了片刻,那声音停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不是风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翻动书页。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她开始留意小满。小满在课堂上很安静,坐姿端正,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她翻看了小满的作业本,字迹工整,没有涂改,每一行都写在格线上。她又翻到前面的几页,那些字迹依然工整,但笔画比后面的略重一些,像是握笔的力度在生变化。她把作业本合上,放回小满的课桌上,在窗台上靠着站了一会儿。

周六的下午,小满的奶奶来接她回家。她在门口蹲下来给小满整理衣领的时候,小满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她的目光在小满转回头之后仍然停留在那个方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缓慢地收拢。她开口喊了小满一声,小满又转过头来,她说路上注意安全,她没有回应。

第三个周二,她和数学老师杨老师一起在办公室批改期中试卷。她随口问了一句“小满这个孩子以前就这样安静吗?”杨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笔尖停了一下“她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话挺多的,后来慢慢就静下来了。”他说静下来了,语气很轻,像是在叙述一种不需要再解释的现象。她问他是怎么静下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有一种方法,能让那些坐不住的孩子静下心来。不是什么强制性的手段,就是一种方法,自然就静下来了。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看桌上的教案,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翻页。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站在一间教室里,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写满了工整的粉笔字,但她看不清那些字的内容。她沿着过道走到讲台前面,在黑板的右下角看见了一行小字——“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也可以走。”她在梦里伸出手碰了一下那行字,指尖触到的是湿的,像是墨水还没有干透。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指腹上没有任何痕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种潮湿的凉意,像是正在缓慢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她开始翻看更早的档案。她现有几个学生中途离开了这里,档案里没有注明去向,只写着“已离校”。她数了一下,两年内有七个学生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晨星补习中心,都是在小满这个年龄段。她问了杨老师那些学生后来去了哪里,杨老师说那些孩子是转学了,转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去了,因为住得远,不方便继续留在这里上课。她没有追问,但她去镇上中心小学查了一下,近两年的学生名单里,没有那七个孩子的名字。

她决定再留一周。那天夜里,她再一次站在了那扇门前。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还在,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教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是从墙角一盏应急灯出来的,橘黄色的,照在课桌椅的轮廓上。教室的中央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正在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她站在门口,他转过身来,是晨星补习中心的负责人,周校长。周校长看见她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放下手里的纸张,说“你来了。”她站在门口,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正在缓慢地出汗,指尖微微凉。周校长往前走了两步“小满已经留下来了,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只记得她沿着走廊跑下楼的时候,那些紧闭的教室门在她的余光中一排排掠过,像一列列正在被缓慢关闭的通道。她跑出大门,站在那排银杏树下面大口喘气,街灯已经亮了,她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像是整栋楼的窗户都在看着她。那些窗户后面没有任何人影,只是窗玻璃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光,她的呼吸正在缓慢地恢复正常,但那层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像是那些窗户记住了她的背影,会在她离开的每一个夜里重新浮现出她的轮廓。

她回到县城以后,把晨星补习中心的调查报告重新写了一遍,但她没有把那间教室的内容写进去。她只写了评估结论,建议该中心加强学生档案管理,完善离校手续。她没有在那份报告里提到小满,也没有提那些消失的学生。但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一切。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也不知道那些学生还会不会继续留在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里。她只是觉得,当她合上那本笔记本的时候,小满的眼睛还在看着她,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正在缓慢变厚的膜,正在用她已经无法辨认的旧声音,替她确认着那些已经被翻过很多遍的姓名,正在从她的指甲缝里,重新嵌回到那些没有读完的作业本里。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潮湿的凉意,像是正在缓慢地渗进她的皮肤里,在她每一次伸出右手的时候重新浮现,等着她在下一个深夜打开那本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边缘,沿着那道尚未被填入的空格描下去,让那行被反复读过却从未被完整念出的字句,在纸页的折痕里重新找到它该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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