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那片被被失控的能量和狂乱的拳脚摧残得如同战后废墟般的场地中央,两人之间那阵狂笑浪潮,在持续了整整数分钟之后,终于如同退潮时分的汹涌海水般一层层地退去,化作了空旷场地内几缕若有若无的隐隐余音。
拉格夫粗重地喘了几口气,那气息浑浊而滚烫,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如同岩浆般在胸腔中残余翻涌的气血和极致的体力透支感。他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那混合着汗水、血渍和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尘的污痕。
随着这个动作,他脸上那副惯有的莽撞与玩世不恭的神情竟也褪去了。在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因伤痕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狼狈的刚毅面孔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那些最亲密的伙伴——比如兰德斯——都极少能在他脸上见到的罕有的沉稳表情。
他龇牙咧嘴地——那动作牵动了他下颌那片肿胀不堪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用那几根如同短粗铁棍般的指关节用力按了按自己那青紫一片的下颌。在那个位置上,一个棱角分明、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紫色的拳印,正如同一个被烙铁狠狠烫上去般赫然在目。那显然是班特兹在疯狂的互殴中,毫不留情地给予他的最沉重的“馈赠”之一,光是看着,都能让人回想起那一拳砸上来时那令人牙酸骨裂的恐怖力道。
在万众瞩目之下,这位倔强固执得出名的汉子轻轻地向前迈出了一步,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扭捏向对面弯下了他那挺拔的脊梁。
那显然是一个简洁又分量十足致歉礼。
“嘿,班特兹,”他开口了。那嗓音依旧是那标志性的、如同闷雷在胸腔中滚动般的洪亮,此刻又有一种沉甸甸的诚恳与坦荡,“刚才……在那个鬼地方——那片该死的、乱七八糟的精神领域里面……还有,在这片擂台之上。确实,是我,先失控了。”他抬起那只同样布满了伤痕的手,用那根粗壮的食指,先是指了指自己那仍在隐隐抽痛的太阳穴,又划了一圈,示意着脚下这片被他们亲手摧毁得面目全非的、如同经历了末日浩劫般的整个擂台。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地,迎向了班特兹那双同样复杂的目光“我不该被那股突然从脑子里窜出来的、该死的邪火牵着鼻子走。更不该……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像个没脑子的疯狗一样,在那么多人面前,那样找你麻烦,还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对不起,兄弟。”
班特兹在拉格夫这番如同磐石般沉重而诚恳的致歉落下的瞬间也明显地僵了一下。他那才恢复了应有清明的眼睛里,疲惫、憋屈以及一丝茫然竟全被愕然之色覆盖。
过了足足好几秒,他才仿佛终于用他那颗同样被揍得有些蒙的脑袋,艰难地消化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歉意。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出了一声闷闷的、如同远处传来的滚雷般的回应
“……嗯哼。”
这声从鼻腔和喉咙深处共同挤压出来的、含混不清的哼唧声里,早已没有了半分之前的狂怒和暴戾,反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一个做错了事却又不好意思直接道歉的倔强孩子般的——不自在和别扭。
随即,班特兹的目光,在拉格夫的拳印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如同被烫到了一般,迅地、有些心虚地移开了。“我……咳,我也有份。我也有错。总不能说,你这家伙一点火,我这边就跟着直接炸了,不管不顾地抡着拳头就往上冲……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他瓮声瓮气地说着,语气里那股子讪然几乎要透过他那张被揍得五颜六色的硬汉脸,渗透出来,“而且……看样子,我刚才那几下,确实……确实没怎么收着劲。你这下巴……估计得疼上好几天了。”
毕竟,就在刚才那片被兰德斯临时命名为“诚之境”的、能够让所有人的心声都通联起来、让一切虚伪和伪装都彻底失效的奇妙领域之中。拉格夫与班特兹,这两位在现实中互相看不顺眼、打了不知多少场、积怨已久的宿敌,毫无任何心理准备地、以一种最彻底、最毫无保留的方式,经历了他们此生之中最为坦诚、最为赤裸、也最为狼狈的“交心”。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想法或念头被对方感知,而是如同将他们各自那本从不示人的、记录着所有秘密、怪癖、糗事和柔软角落的灵魂日记,直接在对方眼前被一页一页地摊开看了个通透!那些深藏心底、不足为外人道的细微习惯和私密偏好都如同被放在了放大镜下,纤毫毕现,无处遁形。
这被迫的、无法抗拒的、极致坦诚的精神洗礼,其效果,却意外的好——它以一种蛮横而直接的方式,将那横亘在两人之间因长时间的激烈竞争和无数次互殴所积累下来的心灵坚冰硬生生地敲碎了、熔开了,任由其中流淌出一道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妙的、基于“我们互相掌握了对方最见不得人的把柄”这层荒唐却又无比坚实的共同基础之上理解之河。
尽管这其中免不了夹杂着几分令人脸颊烫的尴尬,却也奇异地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惺惺相惜。
拉格夫咧了咧嘴,那动作本是想挤出一个他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痞笑,却因为牵动了嘴角和下颌那大片大片的淤伤,而疼得他那张刚毅的脸瞬间扭曲变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凉气。
“嘶——妈的,这他娘的鬼玩意儿,后劲可真够猛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那声音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含混不清,但他所指的,自然是那险些将他们两人都彻底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精神病毒的残余影响。
“浑身的骨头架子……倒还算是勉强没散架。他娘的,就是觉得……觉得这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感觉身体被彻底掏空了。估摸着……再照刚才那么个折腾法,再折腾几下,我就得直接趴窝,被人抬着下去了。”他顿了顿,抬起那双虽疲惫却已恢复了清澈和坦荡的眼眸,看向对面同样气息紊乱、强撑着站立的班特兹,用一种他们之间鲜少使用的、带着几分随意却又不无关切的语气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老班?”
班特兹也不去计较拉格夫这突如其来的、略显古怪的“老班”的称呼。他闻言,也沉下心神,闭上那双肿胀的眼皮,仔细地、如同在检修一台经历了惨烈大战后濒临报废的重型机甲般,感应了一下自身那糟糕的状态。
他体表那几处最为严重、原本深可见骨的大面积淤伤,在他那天赋异禀的自我恢复力作用下,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比常人快上数倍的缓慢度,渐渐地淡化、消散。但即便如此,他那如同刀削斧凿般粗犷的眉宇之间,那片笼罩着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虚弱感,却是无论多么强悍的恢复力都无法掩盖的。
班特兹重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清晰可见的血丝和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抬眼看向拉格夫,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却又毫不掩饰的抱怨的苦笑“唉……皮肉上的伤势,倒是不打紧,花点时间,多吃几顿好的,总能慢慢恢复过来。但问题是这体力,这精神力……确实是,真他妈的见了底了。感觉像是被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机对着脑子抽了一整天,脑髓都要干掉了……”
他那带着几分抱怨和讪然的目光,在拉格夫身上那几处同样触目惊心的伤痕上扫过,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在抱怨一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兄弟般的微妙情绪“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这副拳头,这硬度真不是吹出来的!你自己瞧瞧!”他抬起自己那只同样酸痛不堪的手臂,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几处正在缓慢淡化、却依旧清晰可见的淤痕,“瞧见没?就你砸的这几下,这淤青消退的度,都比我平时受的伤要慢上好大一截!你这手劲儿,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拉格夫闻言,那张因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只能报以干笑。那笑声沙哑而短促,却如同撕开了最后一丝隔阂的清风。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一个如同在那片被烈火焚烧过的荒野上悄然萌的、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他那被疲惫和劫后余生的空虚所充斥的脑海之中,逐渐成形、清晰起来。
“我说,老班啊,”他抬起手,用那依旧沾着些许血污的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干裂的嘴角。当他再次开口时,他清了清嗓子,那洪亮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明显滤去了所有疲惫和虚浮,再度充满了上扬的斗志。
他掷地有声地、一字一顿地,提出了那个在他心中已然酝酿成熟的建议“眼看咱俩都成了强弩之末了,要再像刚才那样,你一拳我一脚、毫无章法、不死不休地耗下去,除了让这场面变得更加难看,恐怕也耗不出别的什么结果了。不如……咱俩来个干脆点的?一招定胜负!”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直直地、毫无保留地,与班特兹那双同样在短暂的错愕后开始闪烁起火花的铜铃大眼,隔着那片布满了废墟和回忆的咫尺距离悍然相撞!
他那洪亮而坚定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竞技场中,如同敲响了那决定命运的最终战鼓“就一招!!用我们现在还能从这具破烂身体里挤得出来的所有力气,使出我们最强的那一击,不做任何防御,不留任何退路——来一次最直接、最纯粹、最爷们儿的——正面硬撼!!既痛痛快快地决出个高下,也让我们这场从一开始就打得乱七八糟的架,在这最后的最后,打个痛快!!你觉得如何?!敢不敢接!!”
班特兹没有立刻回答,不过也只是几秒之后,他猛地昂起头来,重重地点了点他那颗硕大的头颅,然后开口了,那声音如同闷雷般沉重有力
“好!!一言为定!!就他妈的——就这一招!!”
协议既成,无需多言。两人同时向后撤步,在满目疮痍的擂台上重新拉开足够的距离。空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沉降的能量微粒,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再次升腾的气势,开始不安地躁动、盘旋。
蓄势,开始!
拉格夫喉间迸出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沉睡的远古凶兽在洞穴中苏醒。他猛然俯身,双掌携着开山裂石般的决绝,重重轰击在早已不堪重负的擂台表面!
嗡——
一声沉闷的震鸣以他掌心为圆心扩散开来。深黄色的光芒如同具有生命的活物,瞬间从他掌下迸、蔓延,化作无数道粗壮的能量根须,疯狂地扎向擂台深处,与大地深处那磅礴、厚重、几乎无穷无尽的地脉之力悍然连接起来。肉眼可见的地底能量精华如同受到帝王征召的士兵,从龟裂的缝隙中蒸腾而出,缭绕在他周身,将他映衬得如同掌控大地的神只。
这还未完!一声更加原始、更加暴戾的咆哮自他胸腔深处炸响,仿佛来自荒古的回声——契约异兽“石牙野猪”的野性之力被彻底点燃、释放!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与肌肉膨胀声中,他的身躯节节拔高,棱角分明的暗沉岩甲如同活物般从他皮肤下“生长”出来,层层覆盖,转瞬间便将他包裹成一尊高达近三米、散着蛮荒气息的深黄色重甲战神!岩甲关节处向后探出根根粗壮岩柱,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尊自神话时代走出的、只为战争而生的毁灭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