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翠云,我的姐妹叫翠霞。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从周家出来,一起跟着小姐进了宫。说是主仆,其实更像姐妹。小姐待我们不薄,我们也把命交给了她。在这吃人的宫里,我们互相搀着、扶着、撑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翠霞比我小一岁,却比我胆大。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有时候连我都替她捏一把汗。我跟她说,宫里不比家里,说话要小心,做事要谨慎,别给人抓住把柄。她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又忘了。
那天,翠霞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我。她坐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怪怪的——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翠云,”她忽然开口,“今年是几几年?”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还在做梦,以为她是被梦魇住了,以为她说的是胡话。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没有烧。我又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她没有理我,只是直直地盯着我,又问了一遍:“今年是几几年?”
我说了一个年号。她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她低下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我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不对”“不应该”“怎么会”。
我想我疯了。
怎么会呢?她也穿越过来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闪电,穿越——这个词,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会用的。
翠霞说的那些疯话——“人人平等”“时光鸡”“我要回去”——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疯了,以为她是被湖水泡坏了脑子,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可如果她没有疯呢?如果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呢?
我坐在翠霞的床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想起翠霞第一次说那些疯话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被从湖里救上来,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醒来之后,她就变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连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她看着这宫里的一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地方,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她问我:“这是哪里?”
我说:“宫里。”
她又问:“什么宫?”
我说:“皇宫。”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纸。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手在被子下面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被湖水吓坏了,以为她是失忆了,以为她过几天就会好起来。可她一直没有好起来。她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人人平等”“手鸡”“空调”“时光鸡”——那些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不解释,只是苦笑,笑完了就哭,哭完了又笑。
我以为她疯了。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小姐也以为她疯了。
现在想来,她没有疯。她只是不属于这里。她从另一个世界来,掉进了这个吃人的宫里,掉进了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她想回去,可她回不去。她想活着,可她活不了。
因为她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人人平等。”
这句话被太监听到了,被宫女听到了,传到了小姐的耳朵里。小姐问她:“你说什么?”她说:“我说人人平等。”小姐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很难看。小姐说:“在这宫里,没有人人平等。你是宫女,我是主子。你说这种话,是想造反吗?”
翠霞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知道她不是想造反。她只是说了真话。可在这宫里,真话是最要不得的东西。说真话的人,活不长。
小姐处死了翠霞。
处死她之前,小姐支开了我。我知道小姐是怕我伤心,怕我求情,怕我为难。小姐对我很好,一直很好。可她还是杀了翠霞,杀了我的姐妹,杀了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我没有怪小姐。我有什么资格怪她?她是主子,我是奴婢。她给了我命,我这条命就是她的。她要我生,我就生;她要我死,我就死。这是规矩,是这宫里的规矩,是这天下的规矩。
可我还是恨她。
我恨她杀了翠霞。我恨她让翠霞一个人死在那间黑屋子里,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恨她让翠霞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想,如果翠霞真的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她死了之后,是不是就能回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那个有“手鸡”、有“空调”、有“时光鸡”的世界?是不是就能回到那个“人人平等”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走了,留下了我一个人。
后来,皇后娘娘找到了我。
她问我:“你想不想替你妹妹报仇?”
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说:“想。”
皇后娘娘说:“那你就听我的。”
我听了。我每天在贤妃的茶里放一点点东西,不是毒药,是补品。燕窝、雪蛤、人参、鹿茸,全都是好东西,全都是大补之物。贤妃喝得很开心,觉得皇后娘娘对她真好,觉得我是个忠心的奴婢。
她不知道,那些补品在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堆积,像河底的淤泥,越积越厚,越积越沉。等到某一天,只需要一碗普普通通的汤,一碗什么都不加的清汤,她的身体就会失衡,就会崩溃。
现在,她崩溃了。
她躺在偏殿里,动弹不得,生死不知。她不知道是我做的,她以为自己是病倒了,以为自己是命不好。她不知道,那些补品,每一碗都是她教我的。
是的,她教我的。
她教我怎么用补品害人,怎么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掏空身体,怎么让人死得不明不白。她教我的时候,以为我是她最忠心的狗,以为我永远不会背叛她。她不知道,我学会了,然后用在她身上。
她成功了。她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她拿着我教给她的东西来对付我——不对,是我拿着她教给我的东西,来对付她。
翠云坐在廊下,看着偏殿的方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是冷的。她想起翠霞,想起翠霞说的那些话,想起翠霞死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又像是在说“替我活下去”。
翠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翠霞,”她轻声说,“我给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