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嘉陵江滩的小路上,一队人马拖家带口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机械性跟着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从永宁那座地狱一路长途跋涉至此,他们又有什么苦难没有经历过。
麻木了,也厌倦了。本以为逃到这嘉定便能挣扎出条活路,但结果还是没有多少改变。
不止不休的争斗,随处可见的死亡,身边一同逃难过来的,有些已经放弃了抵抗选择向命运妥协,最后成了道旁千百具尸体中的一具。
有些则变成恶鬼,为了能活下去,他们可以卖掉妻儿,也可以卖掉别人的妻儿。
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他们甚至不惜去劫夺他人活下去的机会。
但还有这么一些人,他们不想成为烂掉生蛆的尸体,更不愿把亲人推进更深一层的地狱。
所以他们还在挣扎,麻木的挣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坚持不住彻底成了一只恶鬼。
黄九,一个只差一线就要放弃的人。妻子躺在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刹那,他就想着将磨尖的树枝捅进自己的喉咙结束掉这所有的痛苦。
直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惊喜将一个粗糠窝头递了过来。
那是他五岁的儿子,此时他枯瘦的小手上,那个窝头还尚有热气。
“阿爹……阿娘……吃……”
泪水模糊了双眼,孩子弱小的身板击碎了寻死的勇气。
“跟我走吧,为了孩子……”
烂草织就的帘子被撩开,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十八九岁俊逸不凡的少年。
“你连死都不怕,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跟我走吧……”
不容置疑的语气,少年说罢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黄九犹豫了,但看着怀中的已经没有生机的妻子以及面前的儿子。
最终,他还是颓然丢掉了手里的尖木刺。
直到踏上官道起行,黄九也才知道选择跟着少年离开的人并不只有他一家。
浩浩荡荡数百人,绝大多数都是携家带口的。队伍后面还跟着许多年轻女人和十几岁的孩子。
这让人想起了那些变成鬼卖掉妻儿的家伙,若非这方向并不是奔城中去的,黄九肯定会第一时间抱着儿子逃跑。
沿着嘉陵江边细长的小路又行数里,一直将儿子搂在身边忐忑不安的黄九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远处光洁溜溜的山坡之上到处人影憧憧,俨然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众人心中坠坠,继续绕了一段很长的山坳,很快便来到了刚才那片工地的背面。
这面斜坡上的植被同样被砍伐一空,只不却是用木头茅草搭建了许多房子。
一排排地格外整齐,隔上这么远的距离还依稀能够听到孩子们的嬉闹声。
又行半里,眼前的一切就看得更清了。
女人们皆穿着颇为崭新的衣裳聚在一起缝补,孩子成群光着屁股在周围扑腾打闹。
“娟娘?她是娟娘,邓老三他家的婆姨,我认识她……”
黄九突然出一声惊呼显得格外激动,只因他看见原本跟自己一样逃难的人此时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