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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小明学镇魂铃(第1页)

陈阳背着《解怨进阶要诀》从梅州回来那天,袖口还沾着槐花香,却脸色白地坐在三清观门槛上。他说梅州情蛊的怨气差点缠上表姑家的小女儿,若不是及时念咒化解,后果不堪设想。我攥着刚从老市场换来的糖葱薄饼,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道法有三境斩邪如雷,解怨如泉,镇魂如钟”——陈阳的解怨咒是清泉化冰,可面对那些狂暴到无法靠近的怨气,又该如何是好?

这事搁在我心里三天,直到在韩江渡口撞见智明和尚。老和尚穿着灰布僧袍,手里转着念珠,脚边放着个半旧的布囊,囊口露着半截青铜铃柄。江风卷着水雾打湿他的僧鞋,他却浑然不觉,正盯着江心那块常出事的礁石叹气。

“小施主可是在想怨气难渡之事?”他突然开口,念珠停在“阿弥陀佛”的刻字上。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薄饼掉在青石板上。他弯腰捡起,掸了掸上面的沙粒“这镇魂铃或许能帮你。”布囊打开的瞬间,一缕清光从铃身泄出,那是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铃身铸着密密麻麻的梵文,铃舌坠着枚小小的关公像。

“比佛光咒还管用?”我想起三清观藏经阁里记载的佛光咒,需念足七七四十九遍才能镇住弱些的怨气。智明和尚点头,指尖敲了敲铃身“佛光咒是筑墙,这铃是立碑,铃声所及之处,怨气不敢近身。但有三忌节奏乱则力散,杂念生则咒空,心不静则铃哑。”

他领我去了街角的关公庙。这庙虽小,香火却旺得很,正殿前的戏台上还搭着彩棚,听说再过几天就是五月十三关帝诞,戏班已经开始排演《单刀赴会》了。智明和尚把镇魂铃放在供桌的青瓷碗旁,碗里插着三炷檀香,烟线笔直向上,竟不受穿堂风的影响。

“先练静心。”他递给我一把扫帚,“把庙前的梧桐叶扫成整整齐齐的三堆,扫的时候心里只许想‘扫净尘埃’四个字。”我以为是小事,可刚扫到第三下,戏台那边就传来锣鼓声,紧接着是演员的唱腔“好江风,将这轻舟催送……”心思一下子飘到戏文里,扫帚偏了方向,树叶散了一地。

智明和尚没说话,只是拿起念珠慢慢转着。我红着脸重新开始,这次故意盯着扫帚尖,可刚扫出个轮廓,卖豆花的阿婆就在庙门口吆喝,豆花香混着檀香味飘过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手里的扫帚又慢了半拍。

这样反复折腾到日头偏西,我才终于把树叶扫成三堆,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智明和尚这才拿起镇魂铃,递到我手里“试试。”铃身入手冰凉,我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叮铃”一声,却又涩又哑,供桌旁的檀香烟线瞬间歪了。

“节奏要合着呼吸。”他示范起来,手腕轻转,铃声清脆如玉石相击,“吸气时铃起,呼气时铃落,一呼一吸,一摇一念。”他念出咒语“南无阿弥陀佛,镇魂铃响,怨气消散,亡魂安息,往生极乐。”每念一句,铃声就跟着颤一下,庙里的烛火都稳了不少。

我跟着学,可要么是咒语念快了铃声跟不上,要么是铃声摇急了忘了念咒。智明和尚说“你心里装着‘要做好’的念头,这就是杂念。把自己当成庙里的铜钟,敲一下,响一声,不想过去,不想将来。”

接下来的七天,我天天泡在关公庙。清晨天不亮就去扫落叶,中午坐在戏台下听戏,手里转着空铃柄练节奏,傍晚等香客散尽,才敢拿出真铃练习。有天戏班排演《过五关斩六将》,武生的刀花耍得虎虎生风,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我手里的铃却没乱——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武生耍刀时心里只有招式,我摇铃时心里也该只有铃声。

第八天清晨,我在庙后练铃,刚念到“亡魂安息”,突然听见“叮”的一声轻响,供桌旁的檀香烟线又变得笔直,连墙角结网的蜘蛛都停了下来。智明和尚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里带着笑意“今天去韩江渡口看看吧,老王头说最近江里不太平。”

我揣着镇魂铃跟着老王头往江边走,刚到渡口就觉得不对劲。往常热闹的码头今天冷冷清清,几艘渔船歪歪扭扭地泊在岸边,渔网都收得好好的,却没人下江。江面上飘着层灰蒙蒙的雾气,闻着又腥又腐,远处的礁石旁隐约浮着个白花花的东西。

“是浮尸煞。”老王头声音颤,抓着我的胳膊不放,“前几天涨大潮,捞上来三具浮尸,没等安葬就又被冲走了,之后夜里总听见江里有人哭,昨天阿福家的小子在江边洗衣裳,差点被拖下水!”

正说着,雾气突然浓了起来,江面上的白东西慢慢浮近,竟是具肿胀的尸体,脸朝下漂着,头像水草一样散开。更吓人的是,它周围还绕着好几团黑雾,那是亡魂的怨气,比陈阳说的情蛊怨气浓十倍都不止。

“别跑!”我拉住要逃的老王头,握紧镇魂铃。可刚要摇,脑子里突然闪过阿福家小子被拖下水的画面,手一抖,铃声乱了,黑雾“呼”地一下扑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胳膊上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静心!想铃,不想别的!”智明和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串菩提子念珠,正一步步往江边走。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所有念头都抛开,只想着手腕的起落。吸气,铃起;呼气,铃落。

“南无阿弥陀佛,镇魂铃响,怨气消散,亡魂安息,往生极乐!”咒语跟着铃声出口,这次的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吃惊。铃身突然烫,一道清光从梵文里渗出来,像把扇子一样推开,黑雾撞上清光,出“滋滋”的声响,往后退了退。

可浮尸煞没罢休,尸体突然翻过来,露出青紫的脸,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黑雾又涌了上来。我想起智明和尚说的“节奏要变”,赶紧加快摇铃的度,咒语念得又急又重“镇魂铃响,水脉安宁,黑雾散尽,入轮回!”

铃声变得急促如雨点,清光也跟着亮了几分,直直撞进黑雾里。这次黑雾没再退,而是像被烧着了一样沸腾起来,浮尸煞的尸体开始往下沉,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一直摇到手臂酸,直到尸体彻底沉进江里,黑雾散得干干净净,江面上的雾气也淡了,才敢停下来。

老王头早已吓得瘫在地上,智明和尚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第一次就能镇住浮尸煞,不错。但记住,镇魂不是赶尽杀绝,是给怨气划条界限,让生者安宁,死者有归处。”他指着江面对我说,“那些黑雾里,有浮尸的怨,也有溺亡者的怕,铃声是提醒它们,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回到镇上,阿福家特意送了袋新米过来,说他家小子夜里没再做噩梦了。我摸着镇魂铃,突然觉得这冰凉的铜铃里,藏着比解怨咒更直接的力量——解怨是劝人放下,镇魂是护人周全。

没过多久,老市场出了怪事。有好几户人家的小孩突然变得呆呆傻傻,不哭不闹,医生查不出毛病,神婆来看了说是丢了魂。市场管理处的张伯找到智明和尚,说夜里总看见市场西北角有个黑影晃来晃去,还听见小孩的哭声。

“是偷魂贼。”智明和尚把一串护身符交给我,“偷魂贼专偷孩童的生魂,用怨气养着,最是阴毒。你记住,对付它要稳,不能急,生魂弱,铃响太急会伤着魂。”

老市场夜里格外吓人,摊位都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货架,月光透过破旧的遮阳棚,在地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西北角是卖旧物的摊位区,地上散落着断了弦的拨浪鼓、掉了漆的小木马,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小孩的奶香味飘过来。

我刚走到第三个摊位,镇魂铃突然“叮铃叮铃”地自己响了起来,铃身微微烫。智明和尚说过,铃自己响就是有邪祟在附近。我赶紧握紧铃,屏住呼吸,慢慢往前走。

突然,货架后面传来“呜呜”的哭声,像是个三四岁的小孩。我心里一紧,刚要走过去,就看见个黑影从货架后闪出来,瘦高个,穿着破烂的黑衣服,脸上蒙着块布,手里抓着个布偶,布偶身上缠着几缕淡淡的白光——那是小孩的生魂!

“放下!”我大喝一声,摇起镇魂铃。可黑影冷笑一声,把布偶往怀里一揣,周围突然冒出好几团黑雾,比韩江的更浓更黑,还带着刺骨的寒气。我赶紧念咒“镇魂铃响,生魂归位,邪祟退散,不得近身!”

可这次黑雾没退,反而往我身上扑过来。我心里慌了,想起那些呆呆傻傻的小孩,手一抖,铃声乱了。黑影趁机往市场深处跑,我刚要追,智明和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守心!他在引你分心!”

我赶紧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了,偷魂贼怕的是镇魂铃的清光,不是我的脚步声。我重新稳住节奏,慢慢摇铃,咒语念得又慢又沉“南无阿弥陀佛,镇魂铃响,光照四方,生魂不散,邪祟潜藏。”

铃身的清光慢慢散开,像盏灯笼一样照亮了周围的货架。黑雾撞上清光,开始慢慢消散,黑影的度也慢了下来,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我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黑影脚边缠着几圈清光,像锁链一样。

“你偷了五个小孩的魂,还不放手?”我一边摇铃一边说,清光越来越亮,黑影出“嘶嘶”的叫声,怀里的布偶开始烫,缠着的白光慢慢飘出来,往市场外飞去——那是要回到小孩身上去。

黑影急了,转身想扑过来,我赶紧加快摇铃的度,咒语也跟着变了“镇魂铃响,怨气斩断,偷魂之贼,伏法!”这次的铃声像惊雷一样,清光突然暴涨,直直撞在黑影身上。黑影出一声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散了,地上只留下个烧焦的布偶。

我追出去的时候,看见那几缕白光飘向了市场外的几户人家。第二天一早,张伯就来报信,说那几个小孩都醒了,还喊着要吃豆花。智明和尚把一个新的镇魂铃递给我,这个铃比之前的大些,铃身铸着关公持刀的图案。

“这是寺里传下来的镇寺铃。”他说,“你第一次镇浮尸煞,是懂了‘节奏’;这次镇偷魂贼,是懂了‘守心’。现在你是真正的‘镇魂大师’了。”他顿了顿,又说,“陈阳解怨,是渡亡魂;你镇魂,是护生者。你们合在一起,才能真正让这方水土安宁。”

那天下午,我去关公庙还愿,刚好碰上戏班在演《单刀赴会》。武生手持青龙偃月刀,唱腔铿锵有力“大江横万里,古渡渺千秋……”我摸了摸怀里的镇魂铃,突然明白了智明和尚的话。镇魂铃不是用来赶尽杀绝的,就像关老爷的刀不是用来滥杀无辜的,都是为了守住一份安宁。

陈阳听说我的事,特意从三清观跑过来,非要看看我的镇魂铃。他拿着铃摇了摇,铃声却又涩又哑。“还是你厉害。”他挠挠头,“我那解怨咒遇上凶点的怨气,根本不敢靠近。”我笑着说“等小生从龙虎山回来,我们三个一起,他斩邪,你解怨,我镇魂,保管没人敢来捣乱。”

夜里我坐在关公庙的门槛上,手里转着镇魂铃,月光洒在铃身的梵文上,泛着淡淡的光。智明和尚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知道镇魂铃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我摇摇头。他说“是铃响里的‘人味’。心不静的时候,铃是死的;心里装着要守护的人,铃才是活的。”

我想起韩江渡口的老王头,想起老市场的小孩,想起陈阳说的“渡魂也是渡人”。原来不管是解怨咒还是镇魂铃,说到底都是为了人。解怨是让亡魂放下,镇魂是让生者安心,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远处传来韩江的涛声,混着庙里的檀香,格外安宁。我握紧镇魂铃,暗暗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怨气,不管有多危险,我都会守住心里的那片静,让这铃声一直响下去,守护好这方水土上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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