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竭力压制却仍旧泄露的愤怒。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高烧不退,昏沉辗转,苍白的唇间溢出的那个名字。
祁烬。
当时他就在屏风旁。
那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撞入耳中,让他呼吸骤然一滞,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攥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陌生而尖锐的躁怒,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克制。
但他让西苑的太医去清梧院时,才得知,她居然去了摄政王府。
她去找祁烬了。
“只是告诉你实情。”他眼神像要把人看穿,“殴打朝廷命官,罪责非轻。摄政王既已过问永昌伯府的事,沈时远又犯下如此重罪。你此时去求长公主,恐会适得其反。”
沈云初心口一紧。
祁烬非但不帮,还将堂兄下狱。是因为她未大归,恼了?一瞬间,沈云初感到莫名的委屈。
但指望不上的,便不必再指望了。
今日她更要去一趟长公主府上!
沈云初不再多言,转身利落上了车,顺手将车帘一把扯下。
帘子刚落下,便被一只手从外头撩开。裴庭宴侧身踏上车,动作太快,琥珀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对面坐稳了。沈云初抬眼,扫了他一记冷眼,随即就别开脸看向窗外。
马车是侯府的,她拦不住。
裴庭宴一直盯着她的侧脸。
前些日子她虽也冷淡,却不似此刻,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厌烦。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她越是这样,他越要借着这个机会,把她这身硬骨头压下去。好叫她明白,除了乖乖听话依附,她别无选择!
马车缓缓驶动。
裴庭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窗外的光忽明忽暗,光线晕染在沈云初的身上,她的发髻梳得整齐,衣衫颜色也比往常鲜亮些,却更衬得人清减。
“只要你应下兼祧,”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沈时远之事,尚有转圜余地。陛下那里,我亦可代为陈情。”
沈云初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侯爷这是在谈条件?”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道,目光温和。
沈云初看了他片刻,不再理会。
马车一路前行,车内再无人言语。直到车轴吱呀一声,缓缓停稳,外头传来琥珀清脆的声音:“夫人,长公主府到了。”
琥珀抬手掀开车帘。
裴庭宴已先一步下车,立在车旁,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是一贯的从容自持。
日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手指硬朗修长,骨节分明。
她早该发现的。
在江南养病之人,应如祁烬那般,指尖该是玉石似的温润白皙,透着些久离刀弓的润泽光洁,有着江南文士的雅致。
沈云初收回视线,转而扶住琥珀的手臂,借力稳稳下了车。站定后,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抬眼望向公主府威严的鎏金门匾。
裴庭宴收回手,负于身后。他往前踏了半步,略略倾身。
“有件事,你需知晓。”
他停顿一瞬,看着她骤然凝定的侧颜,缓声吐出最后一句:
“摄政王此刻也在公主府。”
沈云初扶在袖中的手轻轻一颤,随即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