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青荷人民医院。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昏暗。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药物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让人喉咙紧。
王德贵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门半掩着,方永敲了敲,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三张床。
靠窗那张空着,中间那张住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盹。
靠门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方永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神。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
是一种空的、灰的、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的眼神。
他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臂上满是擦伤和淤青。
床头柜上放着一沓厚厚的病历,旁边是一个洗得白的保温饭盒。
床边坐着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穿着七中的校服,校服上沾着灰。
他的眼睛红肿,但没哭。
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指节白。
看见方永进来,他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出刺耳的声响。
“方……方律师?”
方永点头:“王浩?是你私信找我帮忙的吧?”
少年拼命点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只挤出几个字:“您……您真的来了……”
方永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王德贵。
“你爸?”
王浩点头,声音抖:“他……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腰以下……医生说,可能站不起来了。”
方永沉默了一秒。
他看向王德贵。
王德贵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过来,落在方永身上。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方……律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你就是那个……搞倒周家的律师?”
方永点头。
王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进枕头里。
“我儿子说……你能帮我。”
方永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王师傅,你把那天的事,跟我说一遍。”
王德贵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那天……是上个月8号,我在城西工地上搭脚手架。”
“六米高的架子,我跟两个工友一起搭,钢管是旧的,有些都生锈了,我跟周老板说过,这些钢管不行。他说没事,撑得住。”
他的声音开始抖。
“搭到一半的时候,我脚下那根钢管突然断了,我就……掉下去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腰‘咔嚓’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永的笔在笔记本上快记录。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王德贵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叙述,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医生跟我说……腰椎爆裂性骨折,神经损伤……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