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暴雨如注,冲刷着玻璃窗与大楼的外墙。风雨交加,其声凄厉,没有要停的迹象。
舒适的室内因庸常而无聊。梁空抿了口酒,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如果姜灼楚也在这间屋子里,那么此刻应该是相当惬意的。
甚至算得上令人愉悦。
这让姜灼楚此刻的缺席变得更加不可饶恕。
梁空又倒了杯酒。音乐的分贝调低,可以听见却不会占据注意力的程度,他打开了电脑上的编曲软件。
每当有事不得不想,梁空就会编曲。听见很多声音、支配很多声音,它们都是他自己的声音,比跟人说话有意思多了。
从会说话起,梁空就不太喜欢跟别人说话。父母和他不生活在一起,他们是纯粹的商业联姻,生下梁空约等于完成任务。
梁空十来岁时,有天他的父母难得同时出现,三个人一起在圆桌前坐下。
父亲声称找到了“真爱”,母亲自真心地进行祝福。两人表示已经在处理离婚和财产分割手续,梁空对他们专程开个会的郑重行为十分不屑:多大点儿事,又不是破产。
“真爱”是个明星,不到一线,性情骄纵。她别的房子都不喜欢,就说喜欢梁空的那栋别墅。
梁空是个独居动物,当时住在这里的除了他,只有他养的一条萨摩耶。不太聪明,但很听话。梁空弹琴写音乐的时候,它总是乖乖趴在一旁。
梁空的反对毫无作用,父亲很快带着“真爱”强势入住,还宣称要用家庭的温暖感化这个成天冷着脸的小孩。
梁空一直用的厨子和保姆被换走了。他的乐器室被强行改造成了化妆间。萨摩耶智商不高,还是总去那个房间,闻见不对的气味,把东西撞得乱七八糟。
有天梁空放学回来,萨摩耶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出来迎接他。他上楼,看见化妆间门敞着,“真爱”继母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说那条傻狗自己跑丢了。
萨摩耶并不招人厌,至少撞不开锁好的门。梁空知道对方真正想赶走的是自己。
梁空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何种状态了。
狗一直没有找到,被扔掉的狗,最难找回来;梁空没有火,也没有告状,他想了点招,现“真爱”偷税漏税,之后对方就被举报了。
税务局上门,牢狱风险、失去工作,还有足以破产的天价违约金……接踵而来。
梁空知道自己那点手段瞒不过父亲,他原本以为很快就会面临一场和父亲的决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又是突然一天,梁空回到家,“真爱”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父亲笑眯眯地端坐在客厅,比说离婚那天更加正式,说给他买了一块百达翡丽。
梁空那一刻的心绪极为复杂。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面前,自己仍旧太过天真。
人性如果放大去看,就会现一切真善美都是假的。情感、良心、道义都是冠冕堂皇的假话,唯有自私和利益是真的。
出事之后,“真爱”方寸大乱。她几番哭诉,迅失去明星的体面和光环。梁空的父亲很快就厌倦了她,对她带来的丑闻和麻烦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夫妻共同债务和财产……据说是婚前协议涉及到的条款太多,一直还没拟好,他们根本就没有领证。
梁空很清楚,父亲的律师团队一向高效。
真爱?
笑话。
那天梁空没有拿那块百达翡丽。他第一次在父亲这个成年人眼里,看见了平静下掩饰着的恐惧。
再后来,有有心人替梁空找到了那条萨摩耶。它流浪了一阵子,被救助过,最后因为卖相不错被新主人领养了,一家三口,孩子喜欢。
梁空去看过它一次。当时它趴在钢琴前,七八岁的小主人弹完一曲,它就会冲上去蹭来蹭去,让她抱着,陪她玩耍。
梁空没有接回这只萨摩耶。他留下一笔不菲的费用,让这家人好好照顾它,如遇困难或不想养了,可联系他安排好的专业机构,寿终正寝就不用通知了。
梁空再没养过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