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空站在吧台边回头看他,竟也没再坚持。
姜灼楚走到门口,换好鞋。起身出门,他似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视线,梁空今晚罕见的宽容。
姜灼楚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行有些不妥,顿了一秒。
“注意安全。”梁空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姜灼楚抿了下唇,语气平静中有几分生硬的别扭,“今晚不用等我了。”
姜灼楚一走,梁空直接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用哪个司机对他来说没有差别,他都能掌握姜灼楚的行踪。
对现在的梁空来说,姜灼楚的事他未必要亲自出手管,但他得知道,得有随时干预的能力。
这种幽微的心理自然是不可能讲给姜灼楚听的。以姜灼楚的脾性,他也不会喜欢。
交代完管家,梁空联系自己的司机待命。他心里想着,又多了一个不能让姜灼楚知道的秘密。
姜旻疗养的地方在郊区,救护车送往就近的医院,离市区很远。晚上道路空旷不堵车,可今夜下雨,从Lanson过去开了快一小时才到。
姜灼楚让司机去附近开个宾馆等着,自己进医院,按林姨来的信息找过去。急诊科里一串串污浊脚印纵横来去,消毒水混杂着血腥气,又弥漫着痛苦的呻吟和忙乱的喊叫。这里的味道,姜灼楚从不陌生。
姜旻已经进手术室了。
“姜公子。”手术室外,林姨见到姜灼楚,连忙站起。她身上还穿着长袖睡衣裤,外面罩了件薄风衣。
旁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人,男生面生,大概是新招的,对着姜灼楚不敢讲话,女孩儿眼睛红肿,抽噎得像要呼吸性碱中毒。
相较之下,姜灼楚竟是众人之中最淡定的一个。
“她怎么样。”姜灼楚问。他用的是“她”这个称呼,妈妈这个词好像从来不会从他的嘴里说出。
林姨犹豫片刻,“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医生说,主要是腿……具体得看手术结果了。”
姜灼楚听完,点了下头。他在长椅上躬身坐下,没再追问细节。
这一晚心惊肉跳,令人后怕。林姨想再找些话说,又因姜灼楚疏离的气质望而却步。
姜灼楚星夜冒雨赶来,却像是并不太在乎一个结果。他询问姜旻状况时的语气,不比关心一个路边跌倒的陌生人更热络。
他对姜旻没有任何子女亲人间该有的情感,甚至连人性中最普通的共情都不见分毫,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责任。
平日里,照顾姜旻的年轻工作人员私下凑在一起也会腹诽:姜灼楚只会给钱,自己差不多一年才来一次,甚至连个电话都不打。
不一会儿,有护士来喊,“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姜灼楚站了起来,“我是。怎么了?”
“来一下。”护士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
姜灼楚把林姨和那两个青年人留在手术室外,自己跟着护士去签字、缴费、听医嘱,又提前安排了手术结束后的护工、康复等相关事宜,上上下下地折腾……不是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些,是他坚持要自己做。
姜旻从来算不上慈母,对待姜灼楚只在过分严苛和完全忽视之间来回横跳——取决于她对重要性程度的判断。她的情绪极不稳定,只有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她才会跟姜灼楚讲两句废话,或像观察家养宠物一般,意外觉姜灼楚这个小东西也有自己的想法。
但姜灼楚从来没有为此怪过姜旻。诚然在童年时姜旻给过他太多痛苦,可他不知怎的,却认为不是姜旻错了,而是归根结底姜旻是与世界上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另一类人。
她有着不同的性情和习性,她自己的生活是如此,她教养孩子的方式自然也是如此。
姜灼楚自幼就不合群,甚至也没有一个“群”来让他选择合或不合。他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不知去哪儿,仿佛随时都可能飞升或坠落。在那时,他能抓住的只有姜旻,比起母亲,她更像一个前辈、一位老师,甚至是……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