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看着他,这次倒是没躲。
“你那么忙,接电话接到半夜,还要亲自偷听墙角?”他面无表情道。
“……”
“不是故意的。”梁空淡淡道,“我一向睡得晚,正好听见了。”
“起来吧,到床上睡。老这么窝着也不怕给自己脊椎造出什么病来。”他起身,让到一旁,又伸出手要拉姜灼楚起来。
姜灼楚没有动。他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只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梁空,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半晌,他抬眸轻声道,“梁空,你失败过吗。”
梁空怔了下。他并没想到这个情境下姜灼楚会主动挑起一个话题,也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包括他自己。
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没有,随后的反应依旧是没有——事实上,有当然是有的,但难道他要在这里跟姜灼楚说当年你丢过一束我送你的玫瑰花?
姜灼楚问完,唇角弧度轻扬,微微一笑。他似乎没打算真的要梁空回答,也可能已经从梁空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
他自己从柜子里爬了起来,鼻子吸了吸,不远不近的距离,似有若无的气声,“你刚刚抽烟了。”
梁空没有否认。
“你能教我抽烟吗?”姜灼楚问,还踮了踮脚,他比梁空矮一些。
“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梁空道,“不会比会好。”
姜灼楚倒退了一步,眼里噙着光,“我想学。我不光想学抽烟,还想学喝酒。”
“小时候宴会上我最讨厌那些人,浑身酒味烟气,又难闻又可怕。还有我的妈妈,她喝多了就会疯、会折磨我,有次我扔掉她包里的烟,回家还被打了一顿……”
“可现在我懂了。刚刚,我看到《海语》的结尾,捆着手,沉向大海——其实我并不记得那场戏,我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可是我、我、我……”姜灼楚说着,呼吸变得急促,他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动着嘴唇执拗地要说着什么,仿佛千言万语堵不住似的要从他的五脏六腑里往外冒。
梁空伸手按住了他,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别怕,都过去了,没事了……”
“我想用刀割我自己,想从高空跳下去,想被水窒息地包裹住……和这些相比,烟草酒精带来的刺激和麻痹,已经健康很多了吧。”姜灼楚一只手搭在梁空的肩上,他愣愣地望着窗外,眼中比起痛苦,更像是彷徨迷茫,“你也是这样吗?其他那些人,也是这样吗?”
“你已经这么成功了,为什么还要抽烟喝酒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知道失败的下场。”
“为了一次试镜的机会,妈妈要喝很多酒。我觉得自己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会假笑讨好人了。”
“每次试镜失败,妈妈都会把我关进小黑屋,逼着我想清楚到底哪里演得不好。”
“后来,我被选上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成为最好的、无法被替代的演员……我演啊演,演啊演,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那些角色,也不喜欢电影。你说得对,我完全不在乎能呈现出什么作品,我只想要成功。”
“16岁的时候,我要转型了。我为了一个角色,封闭训练了很久,我打败了每个能看到的对手,我达到了导演制定的所有要求……”他搭在梁空肩上的手指,渐渐攥了起来,“可最后,导演还是不想选我。”
“他宁愿大费周章地去海选、去从头调教一个根本没演过戏的新人,也不愿意选我。”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没有任何声音,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哭意。
姜灼楚呕吐般地倾诉着,语气竟然是平静的,“再后来,我演上了《海语》。其实我知道,侯编也不喜欢我,他用我,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梁空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他从前听过。他轻抚了下姜灼楚的脸,“不,不是的。”
“所以,你明白吗。”姜灼楚一把推开了梁空,他半耷着眼,“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永远不可能共情我的人生。”
“别妄想拯救我了。”
“我不想死。但就算我想死,那也和你没有关系。”
“同样,我演不演戏,也跟你没有关系。”
姜灼楚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水渍。那是他哭过的痕迹,是无论多么冰冷的表情都无法掩盖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