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你听着。肇山白的梨云阵没有解法,这里不是他的主阵,只不过是他用梨云梦暖开出的一个幻境分支,一旦进入,我们的灵魂和灵法都会被他拿来供养主阵,永远都不可能出得去了。”
楼观朝前走了两步,雾气太大,沈确影影绰绰的轮廓又在雾里模糊起来,看不见具体的方向。
“二十三年前,我曾进过一次梨云阵的主阵,当时我在里面留了一个蛊。主阵里才有肇山白的心魔,那里融炼着肇山白毕生的心血,只有从阵内攻破,才有破他迷阵的可能。他的梨云阵本源相连,在阵法完全开启之前,我们有且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楼观没参透沈确的意思,愣道:“什么?”
沈确只是笑了笑。
“他给我拼魂那天,给我赐姓‘沈’,我自己将“石”和“角”拼成了“确”。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沈确道,“我不知道沈槐安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沈槐安究竟哪里对不起他。可是我这一生,天上人间都见过,风光不堪都尝过,我不为我的选择找借口,却也不能这么简简单单放过他。”
沈确拉了拉身上耷拉着的外衫,伸手拨开眼前的雾气,逸散的灵光化开楼观面前的霜雪。
楼观在划开的雾里看清沈确的身形,下意识伸手朝前一抓。
沈确在他眼前笑了笑。
他什么都没抓住。
火光在霜雪漫天的灵阵里燃烧起来,雪很大,但是还没碰到那些火焰的时候,它们就都消散了。
周围的雾、水汽、雪花都盖不灭那场火,沈确站在其中,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楼观的手指被突如其来的火光燎伤,他的鼻尖又充满了火焰燃烧的味道。
那场火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不过在他瞳孔里亮了那么一瞬,很快就把那个轮廓带的一点不剩。
几乎是反应不过来的时间里,沈确引爆了自己,强行撬开了一个小小的通路,猛然把楼观朝着那个出口吸引过去。
在火焰消散的那一瞬间里,楼观听到沈确的声音:“其实我没有真的嫉妒过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谢谢你。”
楼观被那强行破开的通路朝里吸引着,大脑空白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白霜在他眼睫上颤了颤,忽然转头喊道:“应淮!”
数百条血线自他手指延伸而出,在浓的化不开的雾气和霜雪里,应淮听见他的声音,伸手迎上了缠绕而来的血线。
二人被沈确强开的通路强行拉拽而入,入口瞬间闭合,什么都没留下。
天底一片苍茫,雪与火席卷而过,又被浓雾补上。
一切都不过生在瞬息之间。
在身体崩裂消散的瞬间里,沈确好像看见了许多事。
他想起自己是石明书的时候,很小就要在院子里学规矩。
当时他是十里八乡无人不识的天才,经常出席各种家宴,在一众诗会里拔得头筹。
觥筹交错,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他想起自己后来高中,加官进爵,出入宫闱。
家里架起高高的牌匾,时至今日,石家仍然因此为傲。
他也想起自己是张二角的时候,冬天的寒风很冷,冻疮生了满身,夜夜都难捱。
他想起远处的巷子里总有锣鼓声,高门大院总是热闹,现在想起来,竟已经有些不真切了。
他想起那个时候自己一直很好奇馒头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把墙修得那么高,为什么要给树修剪枝丫。
可这也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思想了。
他想起风尘仆仆里有个孩子为自己拉过一二胡。他曾经也拉出过两个完整的音,在他破败不堪的一生里,那好像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事。
他也想起他遇见肇山白。
他找回完整的魂魄,踏上修真路,一步步当上大药谷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