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觉得那条河很长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上元节的时候,他会拿落花当花灯,听说河川皆能归海,他会想象自己送入河里的花能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都已经有些恍如隔世了。
他看见河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的树冠遮翳了一片阳光,当初他废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的枝丫,如今看起来也没那么高了。
“这是你们村前的河吗?”穆迟问。
“嗯。”好多年之后得见故人故景,楼观的嗓音有些闷,说道,“这里,算是我第一次见到渝平真君的地方吧。”
至于先前在家里的那一回,他当时都已经晕过去了,自然不做数的。
穆迟道:“怪不得都说渝平真君重情重义,这的确是有心了。他还给你塞什么了?”
楼观摩挲着眼前的白玉盘看了一会儿,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了第二件东西。
穆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琉璃球,思忖了片刻,忽然道:“嗷,这个我知道!”
楼观刚刚还陷在思绪里,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问道:“什么?”
“这个琉璃球最早就是渝平真君做出来的,最开始是说,它可以显现出所想之人,方便描述能力拙劣的弟子们在人间找人。”穆迟道,“但是你也知道,凡是跟渝平真君沾上的东西,总是门窍又多传言又多,很快就生出了一堆逸闻。”
穆迟一本正经道:“反正……有人道,渝平真君的琉璃球可以浮现思念的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你知道的,这世界上没有遗憾的人太少了,单凭可以从中看见故去之人这一点,就有许多人千方百计求得一见。”
思念之人?故去之人?
楼观捧着眼前的琉璃球,脑海里忽然不可自抑地想起两个人。
下一刻,本来透明无暇的琉璃球里无数色彩相互交融,慢慢浮现出两个身影。
楼观的眼瞳骤然颤了颤。
他的双手也跟着一颤,险些就拿不住手中的琉璃球了,鼻腔和眼睛俱是一酸。
穆迟看见楼观双手一抖,眼疾手快地捧过了那价值连城一面难求的琉璃球,小声道:“祖宗!你当心些!”
但是当他捧过那个琉璃球,看见那两张跟楼观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的时候,他好像又忽然明白了什么。
楼观怔愣了片刻,而后曲着双膝,把头埋在袖子里,拼了命咬着唇才咽下哽咽。
进云瑶台五年,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忍不住眼泪。
那夜的火焰声仿佛又回响在他的耳侧,连日不绝的大雨、邻居百姓低声的哀哭、风吹在树林里有些可怖的鸣啸。
还有那些日子一直缠绕着他的,敲棺材的声音。
他握着这些年一直被他贴身带着的、他娘亲亲手给他缝的护身符。这么多年过去,粗糙的针脚已经磨开了线,又被他笨拙地补上。
当初他痛苦无助别无他法,后来沉舟侧畔他竟能向死而生。
那些孩提时期最无可言说的记忆在看见母亲的那一刻汹涌决堤。
穆迟知道他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从一旁倒了杯水搁在桌子上,说道:“喝口水吧。如今你在云瑶台过得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楼观闷声“嗯”了一句,慌忙用巾帕擦了把脸,试图别开泛红的眸子。
穆迟把琉璃球放回楼观手里,知道自己在这儿楼观多少有点不好哭了,可是这个时候转身离开又很奇怪,只能转移话题道:“渝平真君还给了你些什么吗?虽然这两件已经贵重到离谱了……”
楼观默然片刻,被憋回去的眼泪噎到喉咙痛。
他修道多年,还算能稳住自己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修道之人不可太过沉湎于过去,渝平真君应该也是相信他,才会把琉璃球给自己的。
能够再度得见故人容颜,给自己的思念留一个开口,便已经十分足够了。
楼观低头悄悄看了一眼爹娘的脸,在心里暗自背了几遍经文,直到心绪稳定得差不多了,才握紧了那个琉璃球,问穆迟道:“你要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