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老板忙着逃命,那孩子的脸倒是正对着楼观。他抱着父亲的脖子,皱着小小的眉头胆怯地撞进楼观的目光里。
楼观的心里一片困顿混乱,更多的是尚未来得及清醒的空白。
他只能抬起眼,就这么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就这么听着复杂的人声把自己淹没。
有人唏嘘一条人命的消亡,有人跑去追岑老板,更多的人在叹息或质问:他到底为什么不能救人,他难道不是仙人吗?他不是说自己是云瑶台的人吗?
刚刚止住哭声的女人抱起躺在地上的丈夫的尸体,一头就要跟着往地上撞去。
几个眼疾手快的人拦住了那女人,那女人满眼都是泪,迷蒙着眼睛看着楼观道:“你不是说你能救的吗?你不是说你是云瑶台的人吗?你既然不救,干什么在这戏弄人?”
那些人原本还有些畏惧楼观云瑶台弟子的身份,此刻见楼观僵在原地不吭声,议论声也越不加收敛了。
他们揣测楼观方才犹豫的理由,揣测楼观的动作,遇到这么人命关天一件事,一切细微之处都足以被反复咀嚼。
那些议论声清晰又模糊的落在声尘的耳朵里,直到有人说出要去求渝平真君要个说法,楼观才像是从无边的冰海里敲出了一个窟窿,迎面扎进漫天的风雪中。
楼观猛然抬起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音,便觉得身子一轻,一道雪白的缎带忽然缠上了他的胳膊,把他朝着上空一拉。
楼观抬起头,看见了依旧紧紧蹙着眉、用术法隐去了身形的赫连殊。
*
人群安静了片刻,白色的缎带把楼观拉到了空中,紧接着他又被赫连殊拽进了一架施加了障眼法的白色车驾里。
白色的缎带忽而收拢成了仙驾上雪白的帷帐,楼观在车内坐定,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行礼都忘了。
赫连殊的眉头压得很低,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楼观,整个人不怒自威:“闯祸了?”
楼观抿了抿唇,点头道:“弟子知错。”
赫连殊又问:“你犯了什么错?”
楼观心中微怔,有些答不上来了。
刚刚的事生得太快、太令他费解了。等到他反应过来,再看向眼前的人,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
他最初在街边看到有人突然动起了手,而后其中一个人马上就要被打死了。
出于药修仙者的本能,他想去给那人救命。
然后呢?
楼观低着头复盘了一阵儿,满心惴惴还未来得及消散,认真回道:“弟子看见有人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就想上去救人。”
赫连殊没有说话,只是正襟危坐在一旁,高束的尾垂落在肩上。
楼观继续道:“然后,我停手了,我没有救下那个人。”
闻言,赫连殊终于开口了,问道:“为何停手?”
楼观摁了摁掌心,道:“我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一个痛苦的、声嘶力竭的孩子的声音。
“那个孩子应当是打人的那位岑老板的儿子,我听到他说,不要救那个人。”
赫连殊的眸光更暗了,楼观琢磨不清她的意思。
下一刻,一道白色的帘帐自车窗外探进来,流泻下来的白色缎带像是一张白色的幕布,被赫连殊轻轻捧了起来。
“我且给你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赫连殊冷言道。
白色缎带上浮现出一点映像来,楼观认得出,上面的人是打人的那个岑老板。
岑老板是被当地显贵雇去放印子钱的,他长得凶又臭脾气,还练过两年武,知道他名号的人全都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