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水流很湍急,有个小孩蹲在树干上,明明连靠近自己都没敢,小脸儿却憋得通红。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怎么逗都不说话。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天地似乎都在他眸子里黯然,只留下他的影子。
应淮问他为什么不放手,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做梦的时候,也以为是真的。”
他固执地想要带走他随手种下的花,又因为害怕它凋零,不过十岁的孩子就这么说转身就转了身。
他在山前主动松开了自己的手,在云瑶台待了六年。
刻苦到没有一天虚度的六年。
十岁的楼观说他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他相信他会有很多很多善报。
十五岁的楼观说觉得他身边总是清冷冷、空落落的。
他说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最后都要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里,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若是能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更多人,这条路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走了?
十六岁的楼观一遍遍跟自己道歉,他问楼观为什么下山,他只说因为有人疑他。
或许自己真的是上了年纪,这一刻,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身边有些空。
山风不息,春日露重。
楼观正对着崖边大片的天,手里还捏着一朵当初自己赠给他的花。
只要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这朵花就永远不会凋零。
此刻花儿被所赠之人握在手心里,花瓣和他的衣摆一并摇曳在风里,那个人竟已经先一步不在了。
他看他长大,看他从那么一点儿出落得清俊出尘,看他执着地说是自己改变了他的一生,又看他变成如今这幅满身污血的模样。
到如今,甚至还不到七个年头。
应淮站在楼观面前,那个还不满十七的少年蜷缩着靠在树下,身形一点也不高挑,只剩下清瘦。
他甚至想象不出楼观是怎样拖着伤成这样的躯体,靠着三碗清粥熬过“区区”四十一天的。
他蜷起身,又像是变成了那么小的一点儿。
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躲。
应淮心里清楚地知道,楼观死了。
穆迟在天音寺重伤,楼观一双耳朵都没了,应淮已经大概猜到生了什么事。
要取尘舍的人已经在天音寺对他们动手了,穆迟跟楼观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楼观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解咒的呢?
应淮想。
然而自己刚刚得知楼观私自解开自己法咒的时候,他甚至还是怪过他。
他竟然还是怪过他。
他在人间消失数月,行走人间三百年的渝平真君被扣上叛门的帽子,一共只有三个人去了人间找他。
他跟楼观不过数面之缘,他甚至把他扔在云瑶台五年,他来找他做什么?
他究竟来找他做什么?
他们算什么关系?整个云瑶台他的师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轮的到他为了自己证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