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藤的母亲叫沈青,相貌秀致温文,由于操劳,看上去比实际年纪皱纹多一些,仔细看,庄藤和庄蔓的眉眼其实都是更像她多些。
她经不住起哄,很想笑出来,却装作严肃:“要吃饭了,别闹了啊。”
男人们已经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听到客厅这边的动静,问了在干什么。
爷爷听说是要写春联,挺高兴,叫了庄藤的名字,说:“乖孙,你写啊?”
庄藤笑着说:“我妈写。”
老爷子脸色还是笑,但是淡了些,说:“哦,吃了饭再玩吧。贴在房间里可以,不要贴到大门口,女人家家的写字总是有些小气,不好拿出手让别人看的。”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年轻女孩儿们。
他们这一代就只有庄藤一个男孩子,老爷子的重男轻女没遮掩过,甚至引以为傲。小时候过年,大哥哥的红包给一百块钱,女孩子就一半;祠堂里祭拜,永远只带大哥哥去。倒不是说谁稀罕去祭祖,只是不服气这份偏心眼。
不过大哥哥是很好的,爷爷偏袒他,他心里知道,却没沾沾自喜过,反而好像有种愧疚,总是拿多出来的红包带她们去买零食。他学习好,小时候哪个妹妹没被他带着在寒暑假辅导过功课?大家心里都有怨,可谁也不是冲他。
庄蔓别开脸在她妈妈耳边嘀咕了声:“管得真多,又不贴他老人家房间门口。”
沈青也不大高兴,但没表露出来,抬手轻轻打了女儿的胳膊一下:“别添乱。”
三叔出来打圆场:“阿藤一起写嘛,你是高材生,把你写的贴大门上就行了。”
庄藤微笑着说:“三叔,还是不浪费你家的墨水了。我的字是我妈一手教出来的,我妈的字拿不出手,那我的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等下我们回自己家写,我妈要是乐意,贴我脑门上都行。”
这话一出,气氛更差了。
庄蔓和庄芦两个人同时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默契地背过了身,剥橘子的剥橘子,抱女儿的抱女儿。
庄藤瞥了她们两个一眼,也察觉到自己太冲动,后知后觉感到有些有点后悔。倒不是后悔驳斥爷爷而维护妈妈,是后悔太过直接不留情面,那头桌面都是长辈,再怎么说他也该委婉点。
他从前从来不这样尖锐,心中偶有委屈常常是独自忍耐,仔细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前段日子过得太舒服,被斯明骅捧得得意忘形,居然变得这么受不了气。
打破沉默的是他爷爷,铁青着脸说:“阿藤,你是长子长孙!”
这是怪他带了个不孝长辈的头。
庄藤的眉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倒不是怕,就是条件反射。
解放前,他们家是地主,村里的山林土地四分之三都是他们庄家的,他爷爷少年时期是过了十几年奢靡日子的。后来家里落魄了,却还是不改宗族少爷的脾性,对着妻子儿子颐指气使。
小时候庄藤被爷爷带去祠堂,每回都会听到爷爷对着祖宗塑像说“长子长孙”这四个字,当时以为是个很高贵的身份,心里沉重不已,自觉被委以重任,现在却只想笑。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八九个成年劳动力,汲汲营营在外务工,还是只够温饱,没一个经济达的。这样一个普通、甚至称得上清贫的大家庭,偏偏最讲等级尊卑。
场面有些尴尬,庄藤父亲开口劝:“爸,阿藤喝了酒脑子昏,不是那个意思。”又转头跟庄藤说:“还不快跟你爷爷认错。”
沈青也在身后推了推庄藤。
庄藤只好走上前去倒了杯酒敬他爷爷,微笑:“爷爷,我开玩笑呢,真生我气啦?”
他给了台阶,爷爷的脸色也好看许多,说:“你也是个经理了,怎么还是没大没小。你是家里的老大,你二叔三叔家的妹妹都以你为榜样,以后这个家里都要靠你撑起来,你心里明不明白?”
庄藤一点也不明白。
他就是个普通的人,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承受不起那么多的期望。
他也最恨这个,最恨别人往他脑袋上戴高帽子,恨任何人给一件普通的事情增添了不得的意义,并且要求他给予反馈。
他微笑着说:“好了,我知道的。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