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匆促,但辽东的消息每隔几天都会有飞鸽传来新的。
女真和恭王的联合因那夜的突袭被爆出,天下哗然。舆论将崔云柯往国贼的深渊里又推了一大步。
恭王还是垂涎他的才学,即使姚黛蝉凭空消失,他却没有贬黜崔云柯分毫。而是在永靖侯新一轮征讨的阵前予以崔云柯主帅的重担,这一回,儿子打败了父亲。
崔云柯身败名裂,数不清的檄文向他砸去。从曾经的天下读书人敬仰的对象,变作人人闻之唾弃的恶贼。
姚黛蝉刚刚抵达顺天府,看到城门告示上一沓又一沓的辱骂檄文,气得都撕下来踩得乌黑。转头,却又听得儒生打扮的学子嘲笑他不尊君父,是古往今来第一败类,要在他所有的文章上画忘八。
没缘故的,她一听到那些话火就上来了。姚黛蝉娇声上去与他们理论。学子本不愉,见她美貌便调侃,“美人这般维护崔贼,是想当他妾室不成?”
姚黛蝉气急败坏,抄了把墙灰便朝着几人的脸洒,在叫骂声中逃回车上,夺了鞭子以柄拍马。
崔禄看得目瞪口呆。
入了京畿,得知外祖一家等不到她来,被舅舅带着先行离开,姚黛蝉反倒放了心。如今局势不稳,他们走远了才是好事。
然而才从约定好的民房出来,四遭隐隐有甲胄碰撞之声,街上行人骤然稀少。
姚黛蝉刚觉不对,门自外破开,一群身着飞鱼服的官兵将他们团团包围。
姚黛蝉震惊:“羽林卫?”
当日,逆贼崔云柯姬妾被擒入天牢受审之讯在整个京畿上空炸响。
姚黛蝉灰头土脸地被押入地牢,见到整洁一新,宛如寻常内室的牢房时一愣。
案头几本书,还有一张大字。
【蝉】
姚黛蝉眼中晃了晃,一眼认出是崔云柯的字迹。
她眼眶微酸。随即蹙眉,此地莫不是之前关押崔云柯的地方?
负责看守的狱卒在外还凶神恶煞,到了里头,待她倒十分客气,还为她端来了茶水。
姚黛蝉的惶恐在这接连的意料之外下化作浓重的困惑。
狱卒却不与她解释什么,只道:“旁人无碍。夫人老实在此候着,待崔大人改邪归正,陛下自会给您个好去处。”
姚黛蝉云里雾里,却听得出她还有用,暂且死不了。
她想起他的遭遇,一时竟替崔云柯感到不值。薄情寡义的狗皇帝,所谓伴君如伴虎就是这样的吧!
狱卒日日送来新鲜饭食,姚黛蝉起初不想吃,狱卒拿祯儿旁敲侧击了通,便也敞开了肚子。每过一天,她便用笔杆在墙上划下一道刻痕。
收到的关于崔云柯的讯息,也一日比一日严峻。
永靖侯虽还在壮年,但面对足智多谋诡计频出的次子,多番陷入了困境。无奈之下,崔云筏竟也主动请兵襄助父亲。
何氏大哭,却阻挡不了崔云筏的决心。
对此,女真大放厥词,嘲讽父子一个老一个残。绝无可能阻挡他们南下的大军。
大臣张和廷等本反对重组广宁卫,见此也不由得松口。然而当年骁勇的广宁卫将士如今个个年迈,愿意效力朝廷的竟只剩五十人不到,又何谈阻止外贼。
这情形下,有人翻出了昔年杨总兵的亲传弟子庞观海,要求寻找此人领兵。提出此建议的大臣被隆景帝骂了一通,拖下去打了板子。
事态在众人的议论下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又有朝臣上书,道要杀崔云柯的姬妾子嗣以震慑叛贼。
众口铄金,连姚黛蝉这个单独被关押在牢里的都有所耳闻。心悸地想,若不是在重重把守的天牢,她恐怕真会被那群激愤的朝臣捉去当人质。
她看着幽静的牢房,突然一下坐直——隆景帝怎会那么巧,她一回来就立刻将她捉拿下狱?
莫不是他故意将她关在这儿,以防这一出?
难道是…她陡然想到最大的可能。
他怕崔云柯真的反了,所以刻意留条后路,以备不时之需。
还是……崔云柯与隆景帝根本就并未如表面上那般决裂?
一想到最后的可能,姚黛蝉的心怦怦狂跳。她忽而生出一股极为微妙的预感。像是印证她所想,今日,狱卒打开了厚实的铁锁,递给她一身宫婢衣衫。
“夫人,请随我入宫。”
迎着无垢的晴空,姚黛蝉一双久未经阳光照射的眼刺得慌。
宫中静悄,再次见到隆景帝时,她从容了许多。
侧殿缭绕着浓重的龙涎香,不同于外面寒凉的屋外,里头暖洋洋的。姚黛蝉一身宫女制服也不觉得冷。她不动声色观察过殿内的富丽堂皇不过,看眼一边那面生的田公公,依礼跪下,“拜见陛下。”
隆景帝一身常服坐在太师椅上,阴柔的眼眸于姚黛蝉身上一扫,“崔夫人?”
姚黛蝉略作停顿,稍稍抬眼。
隆景帝面上不咸不淡,眼底却暗含一丝看好戏似的讥诮。
姚黛蝉沉默。侯府的案子是他亲自审理,他明知她真实身份,这会儿故意还按照以前的称呼唤她,不是故意找茬都说不过去。
她有些生气,不明这狗皇帝莫名其妙的恶意。然碍于尊卑,姚黛蝉逼着自己忍下,面上毕恭毕敬道:“妾不敢当。”
“你敢得很。”隆景帝却哼笑,“你能将崔持玉勾得团团转,区区一个夫人的位置哪里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