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春日融融,暖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满地碎金。
贾母等人回了堂中,便吩咐鸳鸯、琥珀等大丫鬟,沏上香茶,分盏递与众人。
又命小丫头添设果碟,一屋子人围坐闲谈,笑语盈盈,漫染着春光慵懒。
夏姑娘与迎春、黛玉等姊妹,凑在一处临窗软榻上,你一盏我一盅地品着茶,说些妆饰、针线的闲话。
宝玉是轻浮性子,见她们先凑了一处,眉眼间带着几分赧然,竟碍着脸面,踟蹰在当地,不敢贸然上前。
担心自己凑过去,那满腹诗书爱讲狗屁礼数的禄蠹媳妇,要在姊妹跟前拿规矩说教,折损他的脸面,那可万万使不得。
况且,自他踏入堂中,迎春的收敛、黛玉的清冷、湘云的疏离,竟似有默契一般,无一人肯正眼瞧他。
各人神色的冷淡,像隔一层薄冰,便是年纪最小的惜春,先前还眯着一双杏眼,笑眯眯地盯着他。
想来是瞧瞧二哥哥脸上,今日是否又偷偷涂了胭脂。
偏迎春拣了一瓣鲜橘,剥了皮便往惜春嘴里塞,小丫头只顾着嚼咽受用,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便懒得瞥他一眼了。
宝玉心中一阵悲怆,只觉心口闷,姊妹们怎都变这般嘴脸?
想当年少时,他与姊妹们围着老太太,或猜谜,或联诗,毫无隔阂,何等神仙般的日子。
如今这般物是人非,皆因那狗屁亲事害的!倘若自己娶个温良解意的,日日床榻温存,纵失了姊妹们青睐,倒也甘愿。
可他娶的是什么玩意儿,虽生得貌美如花,却是朵带刺的玫瑰,半分碰不得。
自己这一身的清灵心气,竟这般被老天作践,怎不叫人肝肠寸断。
……
宝玉越想越觉悲戚,一股热气直往上涌,心底的执拗劲儿冒了出来。
他心中如何肯罢休,不禁咬了咬牙,鼓着几分勇气,便往姊妹堆里凑去。
忽闻帘外小丫鬟扬声禀道:“二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被一阵香风掀开,环佩叮当,清越悦耳,王熙凤笑容满面,款步轻移,带着春风俏意,稳稳进了荣庆堂。
她头上挽朝阳五凤攒珠髻,髻心簪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珠翠环绕,熠熠生辉。
鬓边垂两缕鸦羽般的柔,随风微漾,衬得鬓若堆云。
耳上悬一对镶珠赤金坠子,步步轻摇,晃出几分华贵。
身上穿件石青撒花软缎对襟褂子,下着水红绫子撒花软裙,裙裾绣满地嫩柳新荷,行步裙幅轻扬,似春水涟漪。
面若三月桃李,莹润无瑕,眉弯柳叶,天然含俏,一双丹凤眼波光潋滟,精明藏于温婉,顾盼间自有威仪。
她刚入堂中,未及向贾母行礼,目光一扫,便见宝玉从圈椅上起身,正往右侧姊妹们跟前挪去。
王熙凤那双通透明眸,顿时牢牢锁在他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宝玉刚挪了两步,离黛玉软榻还有数尺,那一声“二奶奶”便如惊雷般入耳。
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脚步猛地僵住,浑身骨头都似麻了半截。
待看清王熙凤那似笑非笑,锐利如刀的眼睛,宝玉心中打鼓,两腿软,刚鼓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哪还敢妄动。
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半步,慌慌张张坐回圈椅,身子绷紧,下意识敛气静声。
……
要说宝玉在东路院,最怕的便是老爷,如今老爷南下为官,倒也清净。
可到了荣国府正院,他最怕的便是王熙凤。
虽说他也畏惧贾琮,可贾琮对他爱理不理,不会落他脸面,不会刻意训斥,宝玉只需避其锋芒,便可相安无事。
王熙凤却全然不同,这二嫂子素来不顾脸面,泼辣凶悍。
每次见了他,总要寻些由头,冷嘲热讽,作践得他抬不起头,叫宝玉心惊胆战,如避蛇蝎。
如今见王熙凤入了堂,宝玉哪敢半分放肆,若被这凤辣子抓住话柄,在姊妹们跟前刁难挖苦,他这张脸可就丢尽了。
宝玉平生最怕两件事:一是被老爷拉去书房,脱了裤子吃家法;二是在这些女儿家跟前,失了那点清白卓绝风范。
历来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王熙凤这等悍妇,他素来退避三舍,灵台神智清明,深知进退之道,断不敢拿自己脸面去赌。
……
王熙凤见宝玉这般模样,对自己躲躲闪闪,神色猥琐,活像只受惊的耗子,心中便有几分气。
西府内院,是女眷聚居之地,这瘪犊子玩意偏要凑进来,稍有不慎,便坏了女眷的名声。
她压下心头不快,耐着性子,先向贾母屈膝行礼,又转身向王夫人问好,随后才与迎春、黛玉等姊妹们一一招呼。
言语热络,礼数周到,滴水不漏,几句话语,便将堂中气氛,搅得融洽起来。
宝玉见王熙凤举止如常,并无要寻他麻烦的意思,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紧绷身子也稍放松了些。
可他这边心绪刚定,便听王熙凤扬着清脆俏丽的嗓音,笑道:“哟,宝兄弟今日也在这儿?倒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宝玉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脸皮子不由自主哆嗦,强装镇定,僵着一张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