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梨香院。
仲春午后,日影迟迟,梨香院里宁静幽深,落针可闻。
院墙围合一方闲庭,数株老梨枝干疏朗,满树梨花,堆雪裁云,开得泼泼洒洒。
莹白花瓣沾着淡淡暖阳,半笼轻烟,微沁柔香,风过处,细碎花片,悠悠飘落,铺得阶前青石板,一层素白绵茵。
游廊之上,偶有丫鬟婆子往来,或抱着叠得齐整的衣物,或手提描金食盒,皆是脚步匆匆。
她们眉眼低垂,神色素静,连呼吸都放得轻,进出堂屋,门帘掀动,悄无声息,往日梨香院的闲逸,被异样的沉郁裹得严实。
堂屋之内,案上摆两只乌木包铜箱笼,箱盖半敞,旁边摞几叠绫罗衣物,色沉质优,却无人赏看。
薛姨妈坐于榻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愁容满面,一双杏眼肿得似核桃,正拿着一件长袍,细细摩挲。
半晌才叹了口气,哽咽说道:“这件还是年前,给你哥哥新做的。
用的上好宝蓝暗绣团花料子,是我亲自盯着绣娘做的。
你哥还没来得及上身,便犯了这祸事。”说罢,喉间一哽,便落下泪来。
宝钗立在一旁,素手轻扶箱笼,眉眼染着愁绪,却比薛姨妈沉稳许多。
见母亲悲戚,温声劝道:“妈,仔细伤了身子。
哥哥去的所在,这般上等绫罗,团花长袍,再也用不上的。
我已打婆子,给铺上掌柜传话,拣上好的细棉布,用素色料子。
做三四套短褂衣裤,足够哥哥日常穿戴,撑一二年是无碍的。
等哥哥到了全州,安顿妥当了,再派个心腹家奴去照应,每年来回几趟,到时再添置衣物,也未为晚。”
薛姨妈哪听得进劝,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哽咽说道:“你哥哥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
什么时候吃过半分苦头,如今配到桂北全州,一去便是十年,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不说从神京到桂北,路途遥远,足足要走一个月。
听说桂黔交界之地,瘴气盛行,毒雾弥漫,动辄便要人性命。
你哥哥这一去,生死难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这老骨头,可怎么活啊。”
宝钗见母亲哭得悲切,心中酸楚再也压不住,眼圈一红,泪水也滚落下来。
却强忍悲戚,轻声安慰:“妈莫要过于担忧,此事我早已打听周全。
这几日还翻了不少书籍图志,仔细查过全州的情形。
哥哥流放的全州千户所,虽属桂北,与桂黔重瘴之地,却是截然不同。
全州全境近乎无瘴,是广西境最稳妥的流配所在,并非什么蛮荒诡僻之地。
那里陆路北通湖南,南达桂林,车马通畅,驿站密集。
又是官商往来要道,虽离神京远些,算是个安稳去处。”
再说,哥哥此次并非蓄意泄密,原是无心之失,误交了匪类,才让人钻了空子。
二叔在朝中周旋得当,咱们薛家又捐了重金,为国战募银抚恤。
加之琮兄弟北征大捷,圣上念及贾薛两家亲眷,皆是忠义善举。
才对哥哥网开一面,配到全州这周全之地,已是天大的恩典。
十年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哥哥只要安分守己,熬完这十年,便能平安回家。
妈莫要太过心焦,仔细熬坏了身子,反倒让哥哥在外头放心不下。”
……
原来昨日,大理寺杨宏斌差人来贾家传信,薛蟠牵扯军囤泄密一案,刑判已然敲定,流配广西全州千户所,刑期十年。
母女二人,便是趁着这午后,为薛蟠整理行装。
薛蟠此次能逃过死罪,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虽早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