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东,宏德门。
巳时初正,日头朗照,金辉遍洒朱门碧瓦,映得那拱形城门,愈巍峨轩敞。
数月之前,残蒙扰境,城郊敌酋袭扰,烽火绵延,九门紧闭,人心惶惶之危局,今已烟消云散,半点踪迹也无。
帝都重地,复归往日雍容安定,一派繁华盛景。
战时为避兵祸,涌入城中的上万南逃难民,皆在官府妥帖安置,悉心引导之下,收拾行装,辞了神京,各归乡关故地。
整个神京内外,秩序井然,市井晏然,百姓们再次体会,天子脚下,王畿腹地的周全稳妥,眉眼尽是舒展之意。
东城宏德门左近,更是热闹非凡,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朱幌高挑,往来车舆辚辚,骏马嘶鸣,行人摩肩接踵。
笑语喧哗,叫卖交织,丝竹雅乐从茶肆酒楼飘出,混着市井烟火气,端是一派帝都盛景,上国大都荣华之气。
忽听得城门洞处,震动马蹄声响,那拱形门廊高阔,将马蹄声衬得愈铿锵急促,如急雨敲阶,似惊雷滚地。
瞬间盖过了市井的喧嚣,惊动了往来熙攘的人群。
神京百姓,皆见过大世面,寻常车马喧哗,自不会放在心上。
可这马蹄声,急而不乱,沉而有力,绝非寻常民商,策马闲行之态。
更不是市井游骑的轻佻浮躁,分明是官衙公差,军中快骑急行之音。
城门下稠密的人流,下意识地往两侧退让,顷刻空出一条通途。
未等众人定睛细看,只见四匹快马,浑身汗湿,鬃毛飞扬,如疾风掠草,似云卷残霜。
轰然冲出城门洞,蹄声踏碎长街的宁静,径直驰入恢弘繁华的神京腹地。
那几名骑士,皆着玄色军卒号服,衣袍沾着风尘草屑,显是长途奔袭而来。
其中一人肩头斜挎信报革囊,囊口束紧,显是装着紧要公文。
人人面色沉凝,眉眼透着枭悍之气,带着凛然肃杀之意。
行人之中,不乏有识之士,略一打量,便知这对快马,绝非寻常衙门传信骑卒,装束齐整,气度凛冽,分明是军中斥候快骑。
这一行快马,蹄声如鼓,掠过长街,待到下一个路口,便倏然分作两途。
一路三骑,依旧快如闪电,往汉正街兵部衙门而去,转瞬没入街衢深处。
另一路只一人一骑,勒马稍缓,依旧步履匆匆,策马往东城居德坊而去。
但凡久居神京之人,无有不知,居德坊一带,并无官衙所在,坊中最是有名望的,便是那贾家东西两府。
……
居德坊,威远伯府。
二门内院花园,逗蜂轩畔,临水坡岸,朱红栏杆绕着榭边,铺着青石板的榭台上,摆一张小巧乌木矮凳。
豆官正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竹钓竿,榭下是一汪清池,映着岸边垂柳,碧色丝绦,春风过处,轻拂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豆官手中竿尖,系着素色棉线,线尾坠小弯钩,上挂着浮子,钩上穿半粒香糯米,静静垂在水中。
春阳明媚耀眼,映得她小脸粉嫩,头上梳双丫髻,髻边别一朵半开小海棠,花色娇艳,透着稚气鲜活。
她身上穿月白绫袄,领口滚浅粉锦边,虽料子普通,但手工极精到,穿着很是养眼,满满的童真俏丽。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稳稳握着钓竿,乌溜溜的眼睛,紧盯水面浮子,腮帮子微鼓着,满是专注憨态。
离她不远地面上,摆一只素白瓷花碗,碗沿描兰草花纹,碗中盛半碗清冽池水,养着三四条刚钓的花鲤,在水中慢悠游弋。
那花碗旁边,惜春坐一张竹椅上,身前架榆木画架,边上放折叠小几,摆一方小砚,浓淡相宜的墨汁,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穿粉色绣花褙子,牙白色百褶裙,挽着随云髻,插一支碧玉簪,说不尽的秀美可爱,拿着一只狼毫小笔,对着碗中画鲤临摹。
虽只是寥寥几笔,线条细腻流畅,鱼鳞层层叠叠,鱼尾灵动柔婉,再添上几笔水纹,那画中的花鲤,竟似从画纸上游出来一般。
……
池边静悄悄的,唯有风吹垂柳的轻响,鱼儿游动的细碎水声,还有惜春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豆官屏息凝神盯着钓竿,惜春潜心描摹作画,日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落在二人身上、画纸上、瓷碗中,浸透着闲淡悠远的意趣。
忽听得豆官一声欢呼,脆生生的,打破水榭的宁静:“上钩了!上钩了!”
见那钓竿猛地一沉,线身绷得笔直,豆官只觉掌心一勒,忙攥紧竿子,身子微微后倾。
急声道:“四姑娘快来帮我!是条大鱼!”
惜春听得,忙放下手中狼毫,兴高采烈地起身奔去,伸手便攥住钓竿的另一头,两个小姑娘,憋得小脸通红,一顿死拉硬拽。
只听“哗啦”一声,一条两掌来长的花鲤,被她们拽出水面,通身红黑相间,鳞片亮闪闪的,活蹦乱跳,溅得二人衣摆皆是水珠。
两人都开怀娇笑,豆官将那红黑花鲤捉起,放进白瓷花碗中,鱼儿一入碗,便将瓷碗塞得满满当当。
惜春正在馋嘴年纪,盯着碗中鲜活花鲤,两眼亮,笑道:“豆官,你瞧这鱼多肥,让厨娘拾掇炖熟了,定是喷香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