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姜府内院。
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着,将姜听雪坐在窗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她没睡,换了身素色中衣,头松松挽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已经擦净血迹的杀猪刀。
刀刃冰凉,贴着指腹,能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定。
今晚遇袭,凝月出现,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搅起底下沉积七年的泥沙。
听雪楼。
这三个字像烙印,烫在心口。
她曾是雪刃,楼里排行第二的杀手,仅次于那位神龙见不见尾的楼主。
七年非人训练,无数次生死任务,早已将她骨血里属于“姜春禾”的部分,磨得锋利冰冷。
即便失忆七年,过着最寻常的烟火日子,那些刻进骨髓的本能,仍在今夜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破土而出。
可也正因为这破土,她不敢再回去了。
不是怕听雪楼,是怕……牵连。
夫君戚容,身子弱,性子软,除了识几个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两个孩子更是玉雪可爱,不谙世事。
他们都在清水村,在那个她精心布置、与世隔绝的小小院落里。
她离开前,仔细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那里的痕迹,甚至故意绕了远路,换了身份文牒。
清水村不在她坠崖的方位,藏在江南水网密布的村镇之间,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
只要她不回去,不露痕迹,听雪楼的手,应该伸不到那里。
至少,暂时伸不到。
她不能冒这个险。
凝月认出了她,听雪楼很快便会知道雪刃还活着,而且成了当朝辅的妹妹。
楼里的规矩她懂,叛逃者,死。
更何况她这样的“重要资产”。
楼主绝不会放任她在外逍遥。
回去?便是重入那个只有杀戮、血腥、背叛与冰冷规则的深渊。
不回去?等着听雪楼无休止的追杀,甚至可能……波及她拼命想保护的家人。
进退两难。
窗外寒风呜咽,吹得枯枝簌簌作响。一片枯叶被风卷着,撞在窗棂上,出细微的“嗒”一声。
几乎同时,一道极轻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拂动声,落在窗外。
姜听雪握刀的手,瞬间收紧。但她没动,甚至没抬眼,只是将杀猪刀往袖中藏了藏,指尖抵着冰冷的刀柄。
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黑影,纤细,挺拔。
“雪刃,好久不见。”一个沙哑的女声,隔着窗纸传来,很轻,却清晰。
是凝月。
姜听雪缓缓抬起眼,看向窗外那道影子,声音平静:“这里没有雪刃。只有姜听雪。”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窗栓被无声拨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寒风卷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常年浸染、已渗入肌理的陈旧气息。
凝月侧身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踩着窗沿,另一条腿随意垂在窗外。她依旧一身黑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屋内的姜听雪,从她松散的髻,素净的中衣,到她平静无波的脸。
“听雪?不愧是听雪楼的人,失忆了名字都是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