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蒙古人开始进攻。赵山杰安排的防线主要依托南岸的低矮山头，浑河南岸的山头普遍不高，只有三十余丈，山势也较为平缓，所以赵山杰在山头上也布置了一个营，多备弓箭。如果蒙古骑兵佯攻山头，借着山势迟滞马，弓箭手可以轻松地压制蒙古骑兵。
如果蒙古骑兵不管山头，山上的弓箭手也可在山上支援河谷。在河滩上，前锋营只要布置在靠近山头一侧，靠后约半里，这里河滩收束的更窄，蒙古骑兵想要冲击阵线时，暴露给山上弓箭手的侧面更多。前锋营的阵线占住驿路，阵线宽度约五十丈。
虽然南岸河滩宽有一里，但靠近河流的一侧因为昨夜溃坝放水，现在是一片泥泞，虽然马匹可以通行，但如果蒙古人想从这里突入，辽东前卫的后备兵力只需要将他们往河里压，那冲进来的骑兵就是弓箭手的活靶子。
除非阿术不计伤亡的全力突围，不想将手下的骑兵带出去了，只想带着亲卫逃命，那前边的辽东前卫确实拦不住他。但冲过了辽东前卫的防线，后面河谷中，燕行云的骑兵已经占得满坑满谷，要是阿术真的失心疯了，不用到夜晚，就可以结束战事。
所以面对赵山杰的防守，阿术也没什么好办法，让一个千户去牵扯山头的燕军，分批上去来回抛射箭矢，尽力压制山头的弓箭手，另一个千户则是去冲击在一路上的燕军防线。
说是冲击，自然也不是直愣愣的冲过来，等牵制山头的那个千户开始对山头的燕军抛射箭矢压制，负责冲破防线的千户开始以百人为单位向河谷内冲击。其中八十人还是在百步左右对着燕军的阵线抛射箭矢，另外二十名穿着铁甲的骑兵开始向着阵线猛冲，这二十人的目标是防线前的木质拒马。
虽然赵山杰防线设置的很匆忙，但在阵线前方还是立起了三层拒马，每层拒马后还有一道壕沟，壕沟与拒马都撒了铁蒺藜。那二十名带甲鞑子纵马冲到拒马前约十步，开始转向，同时向拒马投掷勾爪，勾爪的一端直接连在马鞍上，一旦勾中拒马，就借着马力将拒马扯走或者扯散。（明制一步五尺，一步指左右脚各迈前一次，一营造尺约合现在32cm，一步为1。6m。）
辽东前卫自然也不会干看着，除了山上的弓箭手向下泼洒箭矢外，在河滩防线内也有精选的强弓手。按照燕军的练兵规制，合格的弓箭手要能抛射一百二十步，在五十步的距离上达到精射的程度，对立靶要做到十箭中五才算合格。
而此时前锋营中的弓箭手和强弩手，都是在辽东前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可以做到五十步内十中七八。在这些蒙古鞑子冲过来破坏拒马的时候，正是这些人显露身手的时候。随着那二十名鞑子临近，这些弓箭手还是用箭点名，箭矢都是奔着这些鞑子胯下的战马去的。
这也是两辽边军多年对战蒙古人得出的经验，辽阳王所部虽然缺少铁器，但这些负责冲阵开路的勇士还是能披上铁甲的，但铁制马甲就没有了，顶多用些简易的皮甲遮住马的要害。虽然燕军用的破甲重箭在二三十步的距离可以射穿蒙古人的铁甲，但蒙古人只要将抓钩甩出去，勾住了拒马，即便人被射落，马在受惊之下仍会自己向后折返，这样拴在马鞍上的抓钩仍然可以将拒马扯散。
所以燕军对付这些蒙古人就会优先射杀马匹，只要马被射死，就可以迟缓蒙古人清理拒马的度，死掉的战马还会帮助燕军堵塞道路，而马上的鞑子从马上摔下来，不死也残，弓箭手可以在两拨骑兵来袭的空隙间再射杀这些落马的鞑子。
这种战术十分有效，每波蒙古骑兵过来，都要在这里损失五六匹战马，等三层拒马被破坏，壕沟被填平，地上的铁蒺藜被渔网拖走，最起码六十骑交代在了阵线前，加上山坡上对后方抛射箭矢的骑兵的压制，仅仅完成阵线前清理工作，就让蒙古人报销了一个百户。
远处的阿术在耐心快要耗尽时，才等来了可以冲击燕军阵线的回报，此时距他下令开始进攻，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阿术的心情没有半点好转，而是变得愈烦躁焦急。
阿术之前一直跟在明里帖木儿身边，与宣府驻军打交道，双方没有进行过如此激烈的阵线对垒。虽然之前听说过汉人在两辽的边军很是彪悍，但今日之前的阿术也从不认为，汉人可以和他麾下的勇士在野战中对垒。就在这一个时辰，阿术的认知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让怯薛卫披甲！”内心纠结了片刻，阿术向亲卫下达了这个命令，亲卫赶紧去传令。后方中军里边，二百身形彪悍的大汉，开始在身旁人的协助下披甲，这二百怯薛卫是名副其实的重甲骑兵，明里帖木儿一共就有一千二百人的家底，这次让阿术带过来二百。
现如今，明里帖木儿的近况不明，也许这二百怯薛卫是王汗仅存的家底了，不到万不得已，阿术实在不愿动用这些金贵的骑兵，这些骑兵算得上死一个便少一个，没有汉地的工匠，没有西域的支持，辽阳王很可能再也无法组建这样的精锐骑兵。
下完让怯薛卫披甲的命令后，阿术一脸不耐地对着身旁的一名千户吼道“那些该死的女真人到哪了，已经快申时了，他们怎么还没到？”
“土绵（蒙语万户），已经让人去催了，还没有回报！”那名千户凑近两步接着说道“土绵，就算女真人来了，今日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了，那些女真人贪生怕死惯了，今日说不定就是故意在后面磨蹭，等他们赶到这里，肯定还要以行军后需要休整为由，拒绝参战。”
“那也要去催！”阿术十分恼火地说道“哪怕让他们在后面站着，给对面的汉人形成压力也好，今日攻破了汉人的防线，我还要连夜赶路，决不能在此耽搁。博日格德那个混蛋肯定是将咱们卖了，他敢如此行事，恐怕汉人的援军不少，把他的胆子都吓破了。咱们要赶紧突围，否则被汉人围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千户领命，再次派人去后方催促，阿术眼神盯着前面，心中焦虑。他刚才与那名千户说的不假，但也没说全，阿术现在在隐隐猜想，是不是王汗那边出了什么事，所以博日格德才会火急火燎地逃跑。让他们当诱饵，将本部精锐全甩在这，是不是想借汉人的手除掉他们，而博日格德一旦动了这个想法，很可能王汗那边出了天大的事，博日格德要清理他们这些不稳定因素，方便他掌握整个辖地。
若是这样子，阿术必须要赶紧突围，而且要尽可能多的将本部的精锐带出去，无论王汗是死是活，这些人都是他日后在东部草原的安身立命之本，不光是他，还有他全族的荣辱，都系于此了。
阿术在后方纠结，前方的攻击也没有停止。在蒙古人将拒马清理完成后，徐大正下令擂鼓，随着震耳的鼓声，整个前锋营的士卒全部站起备战。第一排是持重盾的刀盾手，半人多高的重盾戳立在地上，后面两人一组，用肩膀抵住盾牌。
第二排则是长矛手，大部分手持一丈三的制式长枪，枪杆由白蜡杆制成，而在阵线中央，驿路上设防的则是近四丈长的长步槊，又称“八步枪”，一杆枪需要三人协同操作。
随着辽东前卫这边战鼓响起，蒙古人也开始启动。这次不再是百人为单位，而是两个百户协同，一个百人队还是在七八十步的距离抛射箭矢，另一支百人队则直冲阵前。当然这些人也不会直愣愣地撞向燕军的枪林，那种送死的行为，除非是打到不计生死的地步，将战马的眼蒙上，选死士开路，否则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活物，都不会想着往那片闪着寒光的枪林撞过去。
这个冲锋的百人队，会在极近的地方回转，然后用投掷的重斧、投枪、流星锤来“薄阵”，用投掷武器和近距离的重箭对前排步卒造成杀伤，这个时候，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只能沉默地忍受，一旦出现死伤还要及时补位。
蒙古人就是要用这种持续的伤亡和骑兵逼近的气势来打击步卒的信心，一旦步卒承受不住，内心崩溃，阵线就会出现松动，这时蒙古人的骑兵才会从阵线的缺口处鱼贯而入，彻底撕裂步卒的阵线，让结阵的步军彻底崩溃，进行收割。
这也是方才徐大正痛骂那个校尉的原因，安排新卒去前面扛盾，一旦一个人心里承受不住，崩溃向后逃跑，就可能让蒙古骑兵抓住机会直接冲到阵线里边来。那时候想要再堵住阵线，可就得靠十几条人命去填了。
随着蒙古人的薄阵，前锋营的刀盾手和长矛手一直在默默地忍受伤亡，当然这个时候，后方的弓箭手不会闲着，他们正以最快的度向着前方泼洒箭矢，迟滞蒙古人的攻击。
很快，蒙古人在进行了三个波次的薄阵攻击后，现并没有撼动燕军的防线，领兵的千户开始着急，一咬牙，下令开始不停歇的轮转攻击。从这一刻开始，蒙古骑兵开始不分波次，不再有骑兵留在远处抛射箭矢，而是排成长龙，冲到燕军阵前薄阵后再回转，转回后方补充新的投掷武器，再度出，一刻不停地对着燕军的阵线持续进攻，蒙古人开始拼命了。
看到蒙古人开始转换战法，站在前锋营中的胡德龙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胡德龙向身旁的亲兵挥手示意，那名亲兵站在高处挥动手中的红旗，而后，在临近河滩阵线的半山腰处，几十名匍匐在地的士卒快起身，将十门盏口铳架起，对准正在持续薄阵的蒙古骑兵，装药，擂紧，撞弹，插引信，点火一气呵成。
随着一阵惊雷般的巨响，先锋营阵前的几名蒙古骑兵凭空炸碎，血雾弥漫，还未断气的战马和身子只剩一半的蒙古骑兵一同哀嚎。血腥的场面顿时打乱了蒙古人的节奏，前方的战马受惊乱跑，后面的难以及时停住，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此时，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前排的刀盾兵将盾牌侧转，露出空隙。之前随着蒙古人不断薄阵，原本在后面的持枪老卒已经带着身旁的新兵补位到了第二排，老卒对着身边一脸茫然的新兵大喊一声“跟着老子，向前，刺！”
原本那新兵看着蒙古人不断派人过来拖拒马，不断送死，心里已经不怎么紧张了，甚至觉得蒙古人不过如此。然后就见识到了蒙古人薄阵的手段，身旁的人不断倒下，又让他心生恐惧，等恐惧到了头，开始变得麻木时，山腰上的炮响又将他与蒙古人一同惊得头脑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突然听到身旁的老卒让他刺，这名新兵脑子中已经无法思考，本能地跟着身旁一直照顾他的老卒，大吼一声，向前冲了几步，对着前方胡乱一刺。按着平时操练出来的本能，长枪向着前方一刺，胳膊还没伸直，就感觉到了阻碍，新兵按着在校场中练习的那般，双膝一沉，感觉一股劲从双脚传到腰，再从腰窜到双臂，用力向前一捅，感觉一下子突破了那层阻碍。
还不等新兵弄明白生了什么，就听耳边又一声暴喝“收枪，回阵！”
这名新兵，一个激灵，赶紧收枪，收枪的同时就感觉一股热流泼在了自己脸上，连眼睛都糊住了。正要抬手去擦时，就感觉胳膊被身旁人大力一拽，不由得连连后退，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第一排的刀盾手再次将盾牌横转，将阵线挡得严严实实的。等到这名新兵恢复了一点心智，胡乱抹了把脸，只见双手一片通红，再看向阵前，蒙古人丢下几十具尸体已经后撤了，喘了几口气，向着四周一望，一开始一同被换下来的几名新兵，似乎就剩他一个了。
旁边一直照顾着他，跟他说话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小兄弟，恭喜你，阵斩骑兵一员，你现在是老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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