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曦,晨霜满地。
邺城,幽州将军府,议事大堂。
气氛肃杀,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轻微毕剥声。
吕布与高顺,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连夜突围的血气与煞气,依旧如无形的甲胄披在身上。
尤其是吕布,他如一头被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虎,环臂立于堂下,那双虎目锐利地扫视着堂上的一切,评估着这个即将决定他未来的地方。
他看到了立于两侧的文武。
左侧为的,是面容刚正、眼神如矩的田丰,其身后一众文士,皆气度沉凝,显然都是干练之才。
右侧武将队列,张辽赫然在列,他身旁还有赵云的义弟赵广、悍将鞠义等人,一个个气息悠长,筋骨强健,皆是“武师”级别的好手。
这阵仗,远非他那草台班子可比。
吕布心中傲气虽盛,却也不得不承认,赵云麾下,确是人才济济,气象非凡。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心跳的节点上。
吕布猛然抬头,视线如电,射向声音的源头。
一人缓步而出。
他身着一袭简单的玄色长袍,未佩任何华丽的饰物,唯有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吕布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平静,宛如万古不变的星空。
你看向它,仿佛能看到自己的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所有可能。
在这双眼睛面前,一切的桀骜、狂暴、乃至算计,都显得无比稚嫩可笑。
此人,正是赵云。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吕布这位“大武师”中期的强者,却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就如同山间的猛兽,在面对真正的神龙时,纵有万般凶性,亦只能俯。
“武道神话……”吕布心中默念着这个词,第一次对这四个字有了直观而震撼的认知。
“奉先,高将军,一路辛苦。”赵云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温和,仿佛在与故友叙旧,“伤亡如何?”
高顺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禀赵将军。陷阵营原有七百二十六人,昨夜突围,战死一百一十人,伤九十三人,余五百二十三名弟兄,皆在此处。”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怆,但更多的是对赵云出手相救的感激。
赵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吕布“奉先以为,此战之失,在何处?”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吕布一愣。
他原以为赵云会先谈封赏、官职,没想到却是复盘战败。
他冷哼一声,傲然道“非战之罪!乃陈宫谋浅,郝萌、侯成之流背信弃义!若非内乱,曹操小儿安能困我!”
他将失败归咎于所有,唯独没有自己。
堂上众人闻言,不少人微微蹙眉。这张狂的性子,果然名不虚传。
赵云却不见丝毫愠色,反而微微一笑“奉先武勇,天下无双,此言不虚。然,一支军队,仅凭主将之勇,是不足以争霸天下的。”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田丰便上前一步,手持一卷竹简,声如寒铁“温侯,此乃我幽州军《军功授田与职级晋升条例》。自我主起兵以来,所有归附之兵,无论旧部亲疏,皆需打散重编,依此条例进行整训、考核、定级。”
“所有将士,从兵卒到将军,军饷、田亩、官职,皆与其军功、等级挂钩,公开透明,绝无私相授受。陷阵营五百余兄弟,亦不例外。他们将被暂时编入新兵营,由教官评定其个人武力与队列素养,再根据考核结果,分配至各部,或择优进入我军‘讲武堂’进修。”
田丰的话,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道冰冷的律法。
“什么?!”吕布勃然大怒,戟指田丰,“打散重编?让我陷阵营的百战精锐,跟新兵蛋子一起考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的人指手画脚!”
一股“大武师”的狂暴气势轰然爆,直逼田丰。
田丰不过一介文人,如何能抵挡这等威势,顿时面色一白,身形微晃,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怒目而视,毫不退让。
就在此时,吕布感觉自己的气势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又浩瀚的墙,瞬间消弭于无形。
他骇然望向赵云。
赵云依旧安坐,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然道“元皓(田丰的字)所言,便是我幽州军的规矩。奉先,在我这里,没有‘你的人’或‘我的人’,只有幽州军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