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
就像沙漏中最后一粒坠落的细砂,这五日悄然滑过,却在兖州大地上刻下不可逆转的裂痕。
鄄城南门,终于在第五个黄昏缓缓合拢。
沉重的铁皮包木门轴出刺耳的呻吟,仿佛整座城池都在战栗中闭上了眼睛。
守将李孚立于城头,望着灰黄天际下空无一人的旷野,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开城巡哨,不敢派骑探查——连日来那若有若无的鼓声、夜里河面闪过的火光、村间流民口中低语的“幽州军已渡河”,都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神经。
更可怕的是人心。
粮仓三次开仓分米,士卒们吃的却是陈年霉谷;富户携眷北逃被扣,消息却不许外传;而昨夜乐坊传出的《思归引》,竟让一队戍卒在换岗时集体落泪,险些哗变。
李孚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当夜三更,南风骤起,卷着枯叶扑打城墙。
李孚终于下令全军收缩,焚毁粮库,连夜撤往濮阳!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上云霄,映红了半边夜空。
仓皇的脚步踏碎寂静,辎重车轮陷在泥中也无人回头。
他们以为逃出生天,却不知黑暗之中,一双眼睛早已洞悉一切。
赵云站在土丘之上,凝视着那团腾起的烈焰,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冷峻的弧度。
“火势向西偏移,说明风向未变;燃烧集中在东南角,正是主仓位置。”他低声自语,“撤退有序,但慌乱藏于节奏——这是有计划的弃守,而非溃败。”
他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身侧静候的吕布“龙骧将军,等你已久。”
吕布双目燃火,一身赤红战袍猎猎舞动,腰间方天画戟轻震嗡鸣。
“末将请命!率三千轻骑,踏月而去!”
“非为攻城。”赵云抬手止住其势,“绕城三匝,高举‘龙骧’大旗,擂鼓呐喊,声势越盛越好。若敌欲返身决战,则立刻后撤,不得恋战。”
“明白!”吕布狞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风雷所至,鬼神皆惊’!”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轻骑如黑潮奔涌而出。
马蹄裹布,衔枚疾行,穿林越涧,直扑鄄城西郊。
待抵达城下,刹那间战鼓齐鸣,火把燎原,赤色大旗迎风招展,上书“龙骧”二字如血泼墨染。
“赵子龙亲率主力夜袭鄄城——!”
“幽州铁骑破境而来,杀尽曹贼爪牙——!”
吼声震野,回荡四野。
守军残部尚在十余里外,闻之大骇,以为追兵已至,阵脚大乱,争相奔逃,连焚城余火也顾不得扑灭。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金光洒落焦土。
赵云策马入城,踏过烧塌的城门,步入空荡的府衙。
身后张辽清点战果,声音难掩激动“禀统帅!缴获存粮四万八千石,军械六千副,战马七百余匹,完好府库十三处,百姓未伤一人!”
赵云点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却又不见喜色。
“一座空城,几堆粮食,算不得胜。”他缓缓道,“真正的胜利,是让敌人从此不敢守城,不敢信人,不敢信眼见耳闻。”
话音落下不久,快马飞驰而至,送来许昌急讯。
曹操拍案震怒,玉杯碎地“又是虚招!赵子龙用兵,如鬼如神,竟以空营虚船戏我三军!”
郭嘉独坐帘后,面色苍白如纸,喃喃道“他图的不是城池……是他不动刀兵,我们便自行崩解。”
果然,不出十日,范县守将主动开城请降;东阿豪族联名上表归附。
幽州军未一矢,连克两城,势力如潮水般漫过兖州北境。
这一日,赵云登临鄄城谯楼。
晨雾未散,远山隐现。
他凭栏而立,手中地图徐徐展开,指尖缓缓南移,落在豫州腹地一处要冲。
“下一步,”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随风而逝,“该让他们自己,把防线撕开一道口子了。”
就在此时,一名墨家弟子自暗道潜入军议堂,悄然递上一枚青铜风铃。
铃声微颤,仅响一息。
赵云眸光微动。
夜雨将至,风起云涌。
而在千里之外的下邳,一座灯火通明的军议堂内,闻人芷正捧着一封刚到的密报,缓步走入厅中。
她的脚步很轻,可手中的竹简,却似压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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