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看着脚下那片脉动的黑暗本源停止了跳动。
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这颗星球也不属于任何他已知事物的恐惧开始从那僵死的心脏中向外膨胀。
它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从脚下那片光滑的黑色湖面中渗出来,从四面八方每一缕黑暗之力中弥漫开来。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绝对的黑色。
不是失去光源的那种黑,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而是连“黑”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被吞噬的那种黑。
他抬起法杖,杖身上那些曾经在黑暗中也能光的符文,此刻黯淡得像死去的星。
他能感觉到法杖还在手中,能感觉到杖身的温度,但他看不见它。
然后他感觉到了沈听澜的消失。
她的气息在变弱,像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中一点点擦去。他还能感觉到契约的链接,但那条链接正在变细、变弱、变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她在被黑暗吞噬。
顾行之在原地站了不到半秒。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半秒。
在这个连时间都被黑暗吞没的空间里,任何计量单位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自己动的时候,体内的光明之力也在动。不是被那个声音调动的,不是被本能驱使的,是他自己选择的。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
那些光芒从他掌心、从法杖、从每一寸皮肤中溢出,在他身周炸开,像一颗小小的、在无尽黑暗中独自燃烧的太阳。
那光芒太弱了。
在黑暗之神的意志面前,这一点点光明之力就像是一根火柴在暴风雨中燃烧,随时会灭,随时会被吞没,随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它没有灭,它燃烧着,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细小的、金色的裂缝。
顾行之用那道裂缝劈开了黑暗之力的封锁,让光明走到了沈听澜身边。
她如此厌恶光明,一定,一定会对走到脸上挑衅的光明有所反应的吧。
沈听澜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闭着,面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可那片光在沈听澜的意识空间里一闪而逝。
那一刹那,比理智先行一步的是本能的吸引。
光。
她在下沉的途中转过身,朝着那道光的方向,睁开了眼睛。
被黑暗紧紧裹挟的她,没有试图将黑暗之力推开,她将自己的意识散落出去,一点一点地,像种子一样,撒在了那些正在吞噬她的黑暗之力上。
那些意识碎片很小,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它们不攻击,不反抗,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附着在黑暗之力的表面,像一层薄得看不见的膜。
黑暗之力没有察觉。
在神明的目光下,这些细微的、没有敌意的、甚至算不上存在的意识碎片,根本不被注意。
它们像灰尘一样飘散,像水滴落入大海,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进森林。
黑暗之神收回了瞥去的一眼。
祂没有注意到,那些意识碎片已经从那个完整的意识体上脱落,正在无声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入祂的黑暗本源。
沈听澜完成了反向侵蚀。
这是她在中世纪四百年的逃亡生涯中学会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