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是带着一点毛茸茸质地的淡青色，随后才慢慢化开，透出些微的金。林羽醒了，依旧先听见声音——是远处隐约的、富有弹性的“咚咚”声，大概是有人在晨练拍球。他起身，看见母亲已经不在阳台。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瓷碗相碰的脆响。
餐桌上，粥换成了温热的豆浆，盛在厚重的马克杯里，旁边是几只刚蒸好的、裂开了口的馒头，散着朴素的麦甜气。一小碟琥珀色的花生米，炸得酥脆，零星点缀着几粒精盐。母亲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说“换换口味。”她没看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但他留意到，那碟酱菜，仍被放在一旁，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出门比平日略早了些。楼道里的煎蛋油香被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洗衣粉气味覆盖。经过一楼敞开的门洞，瞥见那家的老太太正俯身，用湿布仔细擦拭着门口的脚垫。她抬头，对林羽露出一个缺了牙的、模糊的笑，他也点了点头。
街上，昨夜未干透的痕迹已基本消退，只有墙角背阴处的青苔，颜色愈深重，湿漉漉地贴着砖缝。那排老槐树下，细小的黄花已被扫去大半，零落粘在地上的，颜色也变得黯淡。空气里的草药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早点铺子掀开笼屉时，汹涌而出的、混杂着肉与面的丰腴蒸汽。文具店依旧关着门，但橱窗后的昏暗里，那盏一直没亮过的装饰小台灯，此刻竟幽幽地出鹅黄色的光，或许是店主昨日离开时忘了关。
他脚步没停，径直走过。目的地似乎明确，又似乎仍在形成之中。图书馆的轮廓在望，但他这次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绕到了图书馆侧面那条少有人走的林荫道。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层层叠叠，滤下的光斑在他肩头跳跃。路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小型的露天篮球场，方才听到的“咚咚”声正源于此。几个穿着运动背心的少年在奔跑、跳跃，球鞋摩擦地面出尖锐的声响，充满了一种与他周遭宁静截然不同的、蓬勃的消耗感。他站在树影里看了一会儿，一个三步上篮，球砸在篮筐内侧，旋转了几圈，落入网中。少年们出一阵短促的欢呼。他转身离开，那声响被抛在身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上午的阅读，进行得比往日缓慢。深蓝色的笔记本被打开了，摊在那本厚重的《地方风物志》旁边。他读几行，目光会不自觉飘向窗外，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铅笔拿在手里，有些沉。最终，他没有写下任何文字，只是在靠近页脚的地方，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一片简单的、五瓣的叶子轮廓，是记忆中老槐树叶的样子。画得并不精确，甚至有些笨拙，但他看了一会儿，用指尖的侧面将那淡淡的石墨痕迹抹开了一些，边缘变得朦胧，像隔着雨雾看见的。
午后没有再去公园。他乘坐了三站公交车，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这里的气息喧腾而复杂，旧木器、铜铁、纸张、尘土，以及人来人往带起的汗味交织在一起。他在一排排堆满杂物的摊位间缓慢穿行，目光掠过锈蚀的齿轮、缺口的瓷碗、蒙尘的镜框、早已过时的电子仪器。摊主们大多神情慵懒，或打着瞌睡，或凑在一起下棋，并不招揽生意。他在一个专卖旧书的摊前驻足，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大多是与他的世界毫无关联的《赤脚医生手册》、《家庭水电维修》、《七九年高考习题汇编》……书页泛黄脆硬，散出时光霉变的味道。他什么也没有买，离开时，裤脚沾了些许尘土。
黄昏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流动的街景。放学的中学生成群结队，笑闹着走过；下班的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一家新开业的水果店门口，喇叭循环喊着“特价特价”，鲜艳的瓜果堆成小山。夕阳把一切染成暖金色，又迅褪去，变成一种冷冷的钢蓝色。这日常的洪流，他身在其中，又仿佛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在旁观。
母亲今晚炖了汤。小小的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轻响，水汽顶得锅盖微微跳动，浓郁的、混合了玉米和排骨香气的白雾从边缘溢出，弥漫了整个厨房。她正小心地用勺子撇去汤面上浮起的少许油星，神情专注。他洗了手，默默摆好碗筷。汤很鲜甜，玉米粒饱满，排骨炖得酥烂。母亲喝了一小口，说“明天可能要下雨，你带伞。”
“好。”他应道。
晚间，台灯的光依旧温暖。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摊开着，那片被抹过的叶子轮廓，在光下显得柔和。他翻过这一页，在第二页的顶端，写下了一个日期。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纸张上方，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微小的压力点。窗外的灯火，与昨夜似乎并无不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今天，他听到的是篮球触地的声音，闻到的是旧货市场的尘土气，看到的是砂锅里缓缓升腾的白雾。这些细微的、琐碎的、与他内心那条寂静的线似乎毫无关联的瞬间，正无声地汇聚，填充着那本新打开的、深蓝色的空间。他并不急于写下什么。有些东西，需要先被看见，被听见，被记住，然后，或许才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在某一刻，静静地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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