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盯着那条私信看了许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郑重地回复“谢谢您。能跟我说说张阿婆和‘桂香斋’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阿婆走了三年，铺子关了两年。但她留下的老面种还在我家里着呢。明早六点，福兴里后巷第三棵梧桐树下，带把勺子。”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林羽就揣着相机守在了梧桐树下。晨雾浓得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约莫六点半，一个佝偻的身影拎着竹篮缓缓走来，正是昨晚私信里的老人。她穿着洗得白的蓝布衫，鬓角别着一枚磨得锃亮的银卡。
“吃过早饭没？”老人不等林羽开口，径直掀开篮盖。一股酸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里头是几块金黄的面糕，表面裂纹细密如冰花。“这是用阿婆留下的老面的，今早刚蒸的。”
林羽小心咬下一口，绵软微甜中带着微微的酵香，恍惚间竟尝出几分陈记绿豆糕的温厚底蕴。“您……还打算重开桂香斋吗？”
老人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递给他“阿婆说过，手艺不是锁在铺子里的宝贝。你看这福兴里，拆的是墙，拆不走灶头的热气。陈记的小年轻肯用新法子传旧味道，我这老面种也该见见新太阳了。”
笔记扉页写着“桂香斋点心谱”，内页用毛笔小楷记录着各式点心的配比，边角还粘着干枯的桂花瓣。林羽翻到某一页时怔住了——那里画着个简易的炉灶结构图，旁边批注“民国三十七年，借陈记东厢灶改制，烘出的月饼格外酥香。”
“原来两家早有渊源。”林羽喃喃道。
“可不是嘛！”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早年这一片的手艺人，谁家没受过谁家的恩惠？后来各干各的，反倒生疏了。”她说着指向拆迁围挡的方向，“前儿我在那儿摆了盆绿萝，就是想着……就算砖瓦换了主人，土还是那方土。”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铜铃声。回头望去，只见陈记的年轻店主骑着三轮车驶来，车斗里装着满满一箱点心模具，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李师傅！”林羽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给我师父送模具呀。”店主跳下车，朝蓝布衫老人鞠了个躬，“我爸说，当年桂香斋的蝴蝶酥模子最是精巧，让我给师叔送几个来。”
老人眼眶倏地红了，颤巍巍接过一只梅花形模子，指腹摩挲着内壁深浅不一的刻痕“这纹路……是阿婆亲手刻坏的第三只模子啊。”
三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晨光终于刺破浓雾，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羽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新旧模具在老人掌心交叠，老面种的醇香与点心模的木香悄然交融。他按下快门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陈记的老师傅，正提着一袋刚出锅的杏仁酥，笑呵呵地朝这边走来。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老人将油纸袋分给众人，自己掰了块面糕蘸着茶吃，“林记者，你那文章里少写了个细节。”
“什么细节？”
“陈记的炉火，”他啜了口热茶，目光望向拆迁围挡的方向，“其实是从桂香斋的老灶膛里引过来的。手艺人的火，从来都是这么一脉传下来的。”
林羽低头看向相机屏幕，最新拍下的照片里，晨光恰好照亮了模具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时光的掌纹。他知道，明天公众号的推送标题已经有了——《老街的火，从未熄灭》。而此刻他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编辑陈姐来消息“小林，下期专题做‘手艺人的交接仪式’如何？素材我都看见了。”
窗外，第一缕阳光正掠过拆迁围挡的顶端，那盆绿萝的嫩叶在风中舒展，仿佛在无声地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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