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墨绿色苔藓,每一步踩下去,都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某种沉睡生物的骨骼。林羽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阿杰和季伯就跟在身后,但那种存在感很奇怪——既近又远,仿佛被这层空间隔开了距离。
踏入城门的瞬间,光线骤然扭曲。
并非黑暗,而是一种死寂的苍白。这里的建筑风格极为古怪,墙体由巨大的黑色礁石垒成,缝隙间填塞着不知名的白色胶状物,摸上去竟带有微弱的心跳感。街道并非平面,而是呈现出诡异的螺旋状,向上盘旋延伸,最终汇聚到城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塔楼。
“《听海归宗》……在震动。”林羽低声道。
他怀中的古籍不再滚烫,而是开始剧烈震颤,书脊上的铜扣“咔哒”作响,似乎想要挣脱他的怀抱,飞向那座高塔。
“别让它飞出去。”季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急促,“这里是‘忆骸城’,城里的一切都是历代听海者死后的执念所化。那本书若是离手,你的魂魄就会被它带走,成为这城墙的一部分。”
林羽闻言,五指猛地收紧,掌心力死死按住书皮。指尖用力过度,甚至掐进了书页里,渗出的血珠竟被纸张瞬间吸收,那行“非问你是谁,而问你属何方”的字迹,随即变成了暗红色。
就在这时,四周的墙壁动了。
那些黑色的礁石表面,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正是刚才灰雾中的“迷失者”。他们的面孔镶嵌在石头里,嘴巴大张,却不出声音,只有眼珠子齐刷刷地转动,死死盯着闯入者。
“他们在求救……”阿杰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最近的一张脸。
“别碰!”季伯厉喝一声,手中那柄断了的船桨猛地顿地,“他们是饵!这城里没有活人,只有贪念!”
话音未落,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者,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缓缓走了下来。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会渗出一滩黑水。最诡异的是,林羽看着他的脸,心中猛地一震——这老者的容貌,竟与他在船上见到的“青年祖父”截然不同,反而更像是一个苍老、腐朽、被岁月磨干了所有生气的祖父。
“阿羽。”老者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子里映不出林羽的身影,只有一片荒芜,“你把书带来了吗?”
林羽握紧了书,没有回答。
老者也不急,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天空——也就是这座倒悬城的地面。
“你看那些光。”
林羽抬头。
原本幽蓝的“天空”中,此时正坠落着无数光的碎片。那不是星星,而是记忆。他看到了初代听海者在暴风雨中折断桅杆;看到了某位先辈为了封印海眼,亲手剜去了自己的双眼;看到了祖父年轻时,也曾站在这里,面临着和他一样的抉择。
“每一代人都在重复同样的路。”老者嘶哑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你以为你是来寻找答案的?不,你是来填补空缺的。上一任听海者死了,这位置空着,你得坐上去,变成这城墙的一块砖。”
随着他的话语,街道两侧的石墙开始向内挤压,那种心跳般的搏动越来越快,仿佛整座城都是一个巨大的活物,正在消化食物。
林羽感到胸口一阵窒息,怀里的书突然变得冰冷刺骨。
他明白了,眼前的老者不是鬼魂,也不是投影,而是这座城市本身的意志,是千百年来被吞噬的听海者怨念的集合体。它在诱骗他,只要他露出一丝犹豫,石墙就会合拢,将他彻底封存。
“我不是来填补空缺的。”林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松开了按住书本的手,但没有扔掉,而是将其举到了胸前,“我是来终结这个轮回的。”
他不再试图对抗这股压力,而是将全部意念灌注于《听海归宗》中。
书页轰然翻开,那些游动的文字在这一刻脱离了纸面,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冲向四周的石墙。每当金光触及一张人脸,那张脸上的痛苦之色便会消散一分,石墙也会随之剥落一小块。
“你敢!”老者怒吼,身形瞬间暴涨,化作一只由黑水和阴影构成的巨兽。
但林羽没有退缩。
他迎着那巨大的阴影走去,每一步,脚下的黑水便退避三分。
“我是林羽。”他轻声说道,这句话不再是疑问,而是宣告,“我是听海者,也是斩浪人。”
光芒大盛。
在那座黑色高塔的顶端,一道久违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月光,终于穿透了层层迷雾,直射而下,落在了林羽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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