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动作麻利地将木炭放在灶台完好的那一半,又在角落里找了些相对干燥的碎稻草引火。她从怀里摸出昨夜顾长安扔给她的火折子,轻轻吹了几口。
微弱的火星亮起,点燃了稻草,终于引燃了木炭。
一缕温暖的火光,映照在她那张沾着几道黑灰、却依然清绝动人的脸庞上。
……
半个时辰后。
正堂的木门被人在外面极其轻柔地扣了三下。
“恩公,您……醒了吗?”少女软糯中透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恭敬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长安没有动,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进。”
门被推开。
少女双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破旧粗陶茶壶,以及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缺口碗。
她低着头,步伐极稳,连壶里的热水都没有晃出半分。
走到顾长安和刚刚睁开眼的沈萧渔面前,少女先是将托盘稳稳地放在那张积满灰尘的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行什么万福礼,而是极其郑重地叩。
“起来。我说过,我不喜欢看人磕头。”顾长安依旧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那双洗得通红、却依然残留着黑灰的手指上。
“恩公大恩,小女子万死难报。”
少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杏眸里,藏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醒与决绝。
昨夜在深巷之中,她为了求生,情急之下自曝了父亲是并州守将。但那只是筹码,她还没有真正交出自己的底细。她在这个冰冷的倒座房里想了一整夜,她太清楚信息不对等带来的下场。眼前这个青衫少年深不可测,若是自己还妄图耍什么欲擒故纵的心机,恐怕会死得极惨。
“昨夜在深巷之中,惊魂未定,又恐隔墙有耳,小女子尚未向恩公与仙子姐姐正式通报姓名,实乃大不敬。”
少女的声音清脆,字字清晰,透着世家大族的沉稳底蕴。
“家父乃并州守城主将,卢文昭。”
“小女子闺名卢瑾,字清婉。昨夜那男孩,乃是家父独子,也是小女子的同胞亲弟,卢怀玉。”
卢瑾。卢怀玉。
顾长安在舌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幽光。
“并州守将卢文昭的儿女,却穿着粗布破衣,混在幽州外城的流民堆里,差点被几个街头泼皮给糟蹋了。”
顾长安端起桌上那碗卢瑾刚刚倒好的热水,感受着粗瓷碗传来的温度,语气似笑非笑。
“卢姑娘,这若是传回长安城的朝堂上,恐怕那些天天骂你父亲贪赃枉法、拥兵自重的御史言官们,都要惊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听到这句话,卢瑾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清绝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被戳中死穴的极度悲凉与愤怒。
她原以为,眼前这两人只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却没想到,这个青衫少年一开口,竟然对朝堂上的局势、对她父亲在京城背负的“贪官”骂名,了如指掌!
“家父绝非贪官!那都是京城那些门阀世家为了推卸责任,往家父身上泼的脏水!”
卢瑾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护崽母狼,眼眶通红。
“并州被西秦大军围困两月,朝廷的粮草走到风陵渡就没了踪影!家父为了守住城池,连刺史府的房梁都拆了当滚木!我们姐弟,是家父拼死派死士护送出来,想要去京城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只可惜……刚到幽州,就被张破虏的大军封了城,盘缠被抢,死士全军覆没……”
她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恩公既然洞悉朝局,便该知道,小女子这身世,在这幽州城里,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所有人都要拿去请赏的催命符!”
“小女子今日将真实姓名全盘托出,是信恩公的高义。若恩公要拿我们姐弟去换前程,卢瑾只求恩公给我们一个痛快,切莫将我们交给那些腌臜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