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幽州内城,镇北大将军府。
与城门外那剑拔弩张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将军府内,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极度的恐慌。
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后院的暖阁里被丫鬟端出来,倒在雪地里,瞬间融化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呜呜呜……大帅若是倒了,咱们可怎么活啊……”
“听说外面的流民都已经开始吃人了,朝廷的大军又堵在城门外。咱们这些女眷,落在那些乱军手里,还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偏院里,张破虏的几名小妾和家眷抱作一团,哭得梨花带雨。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在翻箱倒柜,将那些金银细软贴身藏好,如同受惊的羔羊,随时准备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大厦里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而在前院的议事白虎堂内。
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火药,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彻底爆炸。
大堂中央,没有了张破虏那犹如铁塔般压阵的身影。
那位幽州军的最高统帅,大唐的镇北大将军。在昨夜与那神秘的青衫少年(顾长安)的惊天一击碰撞中,虽然凭借着八品巅峰的气血强行抗下了反噬,但随后却在追击中,被体内旧伤引了气血逆流。
他没死,但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刻的张破虏,正胸口凹陷地躺在后堂的血榻上,靠着幽州军医用百年老参片吊着那微弱的呼吸,深陷昏迷,生死不知。
“大帅尚未脱离危险,现在南门告急,长公主两万大军兵临城下,只给半个时辰!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负责内城防务的城门校尉李陌,满脸焦急地在堂内来回踱步,眼珠子通红。
“开门?你疯了吗!”
一名留着八字胡、面容阴鸷的文士谋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厉声喝断。此人名叫赵石,是幽州幕府里的席主簿。
“且不说大帅昏迷前下达了封死九门的铁令!你们难道没听过那歌谣吗?‘明德出,九州嚎’!那长公主根本就不是来赈灾的,她就是个带来灾祸的妖星!外面那五万石粮食,谁知道是不是下了毒的诱饵?”
赵石环视着大堂内的高级将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极其隐秘的、被利益蒙蔽了的疯狂。
“各位将军!朝廷若是真有心赈灾,为何之前大半个月不见踪影?偏偏在大帅杀了宋时明、我们彻底接管了幽州之后才来?这分明是来秋后算账的!一旦打开城门,放下兵器,咱们在座的所有人,全都是谋逆的同党!是要被诛九族的!”
“赵大人说得对!”另一名早就被赵石暗中拉拢的偏将立刻附和,“咱们手里还有四十几万石粮食,还有这高墙深池!只要咱们死守不退,等西秦的兵马从定州关那边施加压力,朝廷腹背受敌,自然会向咱们妥协!若是现在开门,那就是引颈就戮!”
这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是拿着“谋逆诛九族”的大帽子来恐吓众人。
其实,赵石的心里早就有了另一番算计。他早就在半个月前,就暗中接触了西秦潜伏在幽州城内的暗桩。对方许诺,只要他们能拖死幽州城,等西秦大军破关,他赵石就是幽州的新刺史,甚至能封侯拜相!
现在长公主突然带着大军和粮食出现,简直就是打乱了他所有飞黄腾达的计划!他怎么可能同意开门?
“放你娘的狗屁!”
就在赵石还在鼓动人心之际,一道极其粗狂、愤怒的骂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诡辩。
一直坐在末座、始终没有说话的中年谋士陈文,猛地站了起来。
此人虽然也是文官打扮,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刚正之气。他指着赵石的鼻子,气得浑身抖
“赵石!你少在这里用那些诛心的言论来绑架诸位将军!大帅昏迷,你便要拿这全城几十万军民的命去填你自己的野心吗?!”
“城外的流民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城墙上的兄弟们都在啃冰块!现在长公主殿下带着实打实的粮食和御寒衣物就在门外,这是咱们幽州城唯一的一条活路!”
陈文大步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那些面露犹豫的将领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将军!那是大唐的长公主啊!她既然敢在千军万马前承诺既往不咎,若是咱们连面都不见,直接放冷箭,那幽州军就真的成了叛乱的贼寇了!到时候,就算守住了这城,咱们家在江南、在中原的爹娘妻儿,也全得被朝廷下大狱啊!”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击中了在场大部分将领的软肋。
是啊,他们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背上千古骂名,连累九族?
“陈大人说得轻巧!”赵石脸色铁青,阴恻恻地反驳,“你说那是活路?万一城门一开,神策军的陌刀队直接冲进来屠城,你陈文能拿九族来担保吗?!”
“我能!”
陈文猛地挺直了脊梁,那张清瘦的脸上爆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既然大帅昏迷无法决断。既然诸位将军害怕有诈。”
陈文一把摘下头顶的乌纱帽,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那就由我陈文,一个人出城!”
“把我装在吊篮里,从城墙上放下去!我去见那位长公主殿下!我去看看她带来的到底是救命的粟米,还是杀人的刀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