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归途，官道旁的一片荒野上，几顶帐篷在暮色中支起，像大地上突兀生出的几朵灰色蘑菇。
蒙天放站在帐篷外，望着西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暮色如血，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猩红。他没有点灯，站在黑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帐篷内，吴广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随行的医官说，吴广可能撑不过今晚了。蒙天放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帐篷，站在外面，一直站到现在。
他在想一个问题——大王为什么要让他护送吴广回咸阳？真的只是因为他跟吴广熟，还是另有深意？
这些年来，他带着内卫走遍了大汉境内。西线，北线，南线，东海，每一处都有他留下的足迹，每一处都有他布下的暗桩。各地的民情、军情、政情，他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里安稳，哪里动荡，哪里暗流涌动，哪里一触即。大王把他从内卫调出来，让他护送吴广回咸阳，绝不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是因为他走了，内卫就群龙无了。
群龙无的内卫，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运转？他预感，赵戈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蒙天放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戈的面容。
那个从大泽乡一路杀出来的皇帝，那个用兵如神，算计无遗的统帅，把权力分给四署，自己躲在幕后的人。
他以为他了解赵戈，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因为赵戈的每一步棋，都藏着好几层意思。你以为他在走这步棋，其实他在为下一步做准备；你以为他在为下一步做准备，其实他已经在布下下下一步的局。就像下棋，高手看三步，赵戈看十步。而他蒙天放，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步。
“将军。”
亲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蒙天放没有回头“什么事？”
亲信低声道“医官说，吴将军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今晚应该没事。”
蒙天放睁开眼，缓缓转身。“稳定了？”
亲信点头“医官说，吴将军的身体底子好，虽然旧伤作，但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只要路上不颠簸，不受凉，应该能撑到咸阳。”
蒙天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油灯昏暗，吴广躺在床上，面色依然蜡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蒙天放在床边坐下，望着那张枯瘦的脸，心情复杂。
吴广，失去一条胳膊的人，这个在西线苦寒之地镇守多年的人，这个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的人，快要死了。可他还在撑着，撑着想回到咸阳，想见赵戈最后一面。
“吴将军。”
蒙天放低声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回咸阳。”
吴广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蒙天放站起身，走出帐篷。夜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望着北方，那里是咸阳的方向。
他不知道咸阳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这场风暴的中心，就是吴广。因为吴广的死，会打破现有的平衡。那些暗中盯着的人，会趁机跳出来；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会趁机动手；那些等待已久的人，会趁机收网。
而他蒙天放，要做的，就是在风暴中稳住局势。
咸阳宫，御书房。
赵戈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陈平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吴广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应该能撑到咸阳。
赵戈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能撑到咸阳就好，能撑到咸阳，他就能见吴广最后一面。
“大王。”陈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戈抬起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