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缓慢却不容置疑地从山谷的豁口淌进来。营地已经初具雏形,几盏便携营灯被点亮,在石头地面上投射出孤零零的光圈。队员们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交谈,只有搭建帐篷时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金属杆件偶尔的轻微碰撞声。
这片死寂让人的神经绷得更紧。
姜茉没有动。她依然站在谷地中央,那个所谓的“出口”之上。陆庭樾也没有催她,只是靠着那块巨石,身影被拉得很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们在无声地对峙,也在无声地等待,等待一个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契机。
突然,一阵极细微、高频的嗡鸣从姜茉腰侧的战术包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针落可闻的环境里,像一根钢针猛地扎进耳膜。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庭樾的视线就钉了过来,他原本放松的姿态消失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周围几个正在整理装备的队员也停下动作,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姜茉自己也愣了一下。她迅拉开战术包的拉链,伸手进去摸索。
不是通讯器,不是探测仪。她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熟悉的圆盘。
是那个被她塞在最底层,几乎已经遗忘的“罗盘”。
这不是什么精密仪器,只是梨漾小时候的玩具。一块被她用系统里的知识改造过的、材质不明的金属盘,上面刻着她们母女俩才懂的涂鸦。梨漾说,这是她们的“寻路仙子”,就算在没有信号的地方,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它从来没有响过。
姜茉把它拿出来。那块巴掌大的圆盘此刻正在她掌心疯狂震动,连带着上面的指针也在高旋转,快得几乎成了一片模糊的虚影。嗡鸣声正是由此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她试图按住指针,但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从那根细针上传来,挣脱了她的手指。
陆庭樾已经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个疯狂旋转的罗盘上,眉头紧锁。“能量反应?”
“不,”姜茉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干,“这东西……没有能源。”
它只是个玩具。一个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纪念品。
就在她说话的瞬间,罗盘的嗡鸣和震动戛然而止。那根旋转的指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指向了左侧的山壁。
绝对的静止。
然后,罗盘边缘,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开始闪烁。
不是胡乱的闪。
是极有规律的微光。
一长,两短。停顿。再来一遍,一长,两短。
姜茉的呼吸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光点,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扎营的队员,远处山壁的轮廓,身边陆庭樾投下的阴影,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个光点,在她的视野里无限放大。
一长,两short。
一段被尘封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一个下着雨的午后,小小的梨漾趴在地毯上,献宝似的举起这个罗盘。“娘,你看!我给它加了新功能!”
“这是什么?”
“是我们的秘密信号呀!”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一长两短,就代表‘我很安全’。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看到这个信号,就说明我还好好的。”
“那要是我想给你留东西呢?“她当时笑着问。
“那就闪三下!短短的三下!代表‘有信息留存’!”
雨声,暖气,女儿柔软的头,和那个此刻在她掌心,跨越了漫长时间与未知空间,再次亮起的信号。
一长,两短。
我很好。
姜茉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酸又胀,痛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在找到梨漾之前不会再有任何事能动摇她。
可这个来自过去的信号,轻易就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合拢手掌,将那个罗盘死死攥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个正在远去的影子。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陆庭樾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骤然收紧的、濒临崩溃的气息骗不了人。他伸出手,却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落在了她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覆着。
“姜茉。”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姜茉没有抬头,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潮水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她松开手,将罗盘递到他面前。
指针依然坚定地指着那片山壁。
光点还在闪,只是信号变了。
三下,短促,明亮。
三下。
再三下。
有信息留存。
“梨漾来过这里。”姜茉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冰,“她知道我们会来,她在这里留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