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郭将军……回信……”
韩渊接过信。
信很厚,蜡封完好。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眼,他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是郭子仪亲笔。
信很长,比上次那封短笺长得多。韩渊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前面部分,是例行公事的恭敬:臣顿,陛下圣安,臣等必竭死力,等等。
中间部分,是军情汇报:朔方军现在何处,与叛军交战情况,粮草兵甲状况,等等。
最后部分……
韩渊的目光停住了。
“陛下手诏,臣已拜读。陛下幡然醒悟,痛陈己过,此诚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等闻之,无不感泣,誓死效命。”
看到这里,韩渊的心稍稍松了一些。
但下一段,又紧了。
“然军中将士,近日颇有议论。或言太子殿下北上,已至灵武,正召集兵马,以图恢复。或言陛下年迈,恐难久持,当早定国本。臣虽严令禁绝此类流言,然人心浮动,非一日可平。”
韩渊的手指,捏紧了信纸。
纸的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
他继续往下看。
“又,朔方军诸将,意见亦非全然一致。李光弼将军与臣同心,然其余偏裨将佐,或有观望之意。彼等皆言:陛下若能亲临朔方,坐镇指挥,则军心必定,士气必振。若……若久驻扶风,或另赴他处,则……”
信写到这里,断了。
不是没写完,是郭子仪停住了。
最后一句是:
“臣言尽于此,伏惟陛下圣裁。”
韩渊放下信纸。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影子。
北方,是朔方军的方向。
也是太子李亨,可能已经抵达的方向。
“陛下。”密使还跪在地上,声音沙哑,“臣在朔方军中三日,隐约听得……军中似有不同声音。有人主张立刻派兵迎驾,有人主张……主张等太子殿下消息。”
韩渊没有说话。
风更大了,吹得城墙上的旗帜哗啦啦响。旗是唐旗,红色的底,上面绣着金色的“唐”字。旗面被风吹得绷紧,像一面鼓。
“你下去休息吧。”韩渊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密使磕了个头,退下了。
高力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郭将军他……”
“他尽力了。”韩渊说,“但他只是朔方节度使,不是皇帝。他能管住军队的刀,管不住军队的心。”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台阶很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膝盖都传来刺痛。但他没有停。
走到城墙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渐渐多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
韩渊站在星空下,仰起头。
前世,他喜欢看星星。在图书馆熬到深夜,出来时会抬头看看天。那时候的星空,没有这么亮,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但这里的星空,亮得惊人。
像无数细碎的钻石,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对高力士说:
“传张镐。”